監視螢幕上的「我」依然背對著鏡頭。
但我此時此刻正站在窗邊,雙手死死扣著窗緣。我的視線在真實的脊背與螢幕裡的脊背之間劇烈跳動。那是延時嗎?還是某種數位訊號的集體叛變?
『他在看你……』
那個聲音不再是耳語,而像是從牆壁的縫隙中擠出來的液體,黏稠且帶著腐敗的氣味。
『林默,你的影子比你先轉身了。』
我屏住呼吸,全身僵硬。螢幕裡的「我」緩緩地、一公釐一公釐地偏過頭。在那段模糊的影像中,我看到「他」的臉孔並非肉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粉末般的慘白。
「那是幻覺……那是大腦的枕葉放電……」我閉上眼,大聲背誦著藥理學名詞,「那是思覺失調的典型視覺偏移,不具備物理意義。」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螢幕恢復了正常。畫面中的我正站在窗邊,與現實同步。
但我腳下的地板卻傳來了更真實、更令人崩潰的聲音。
嘎吱——喀嚓。
那不是幻聽。那是鋼筋與水泥在極度擠壓下發出的尖叫。我跪下身,將耳朵緊緊貼在牆面上。原本那種悶聲磨牙的噪音,現在變成了清晰的「啃噬聲」。
我感覺到牆壁在震動。那種頻率非常低,低到接近地心的脈動。
我拿出聽診器——這是我為了監聽「入侵者」準備的工具。金屬圓盤貼上牆面的瞬間,音量瞬間放大了十倍。
那不是人在磨牙。
那是整棟大樓的骨架正在扭曲。地基下陷導致的重力不均,讓這堵牆變成了兩塊巨大的磨石,正瘋狂地磨碎彼此接觸的邊緣。而在我的思覺失調認知裡,這聲音被賦予了邪惡的生命。
「誰在裡面!」我瘋狂地用拳頭搥打牆壁,「出來!別躲在地板下面!」
隨著我的搥打,一塊指甲大小的水泥漆皮剝落了。
它掉在地上,並沒有垂直落下,而是劃出一道斜斜的弧線,最終滾向了落地窗的方向。
我立刻看向我最信任的粉末。
這一次,白色的湖泊終於產生了裂痕。
並非腳印,而是「流沙」。
因為地板的傾斜角度已經突破了粉末與磁磚之間的靜摩擦力。那些細微的爽身粉顆粒,正沿著那肉眼難辨的斜坡,緩慢、持續、集體地向下滑動。
原本平整的白色平面,現在出現了細如髮絲的橫向褶皺。
這景象比鬼魂更恐怖。
「重力……重力在位移……」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膽汁衝上食道。
這是我與世界最後的約定。如果連重力都變成了斜的,那這世界上就沒有任何東西是平直的。我的脊椎、我的視線、我的理智,全都會隨之彎曲。
我衝向藥盒,想再吞一顆藥,卻發現藥盒已經順著桌面滑到了邊緣,正懸空在那裡,搖搖欲墜。
我看著那個透明的塑膠盒,它在紅外線雷射的照射下,閃爍著嗜血的光。
「如果不吃藥,我會瘋掉。」我對著牆壁嘶吼,「但如果吃了藥,我就會漏掉這棟樓正在殺掉我的證據!」
就在這時,牆壁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轟——
那像是地底有一頭巨獸翻了個身。
我眼前的牆面,那道原本微小的裂縫,像是一條黑色的毒蛇,猛地向上竄了二十公分。
那一刻,我聽見了牆壁後方傳來的聲音。那不是磨牙,那是某種東西被壓碎後,流出來的氣息。
『林默……』那個聲音變得清晰無比,彷彿就貼在我的耳膜上,『房子歪了,你的心……也歪了。』
我拿起黑色漆筆,在牆上那道新的裂縫旁寫下:
04:44 AM,位移持續擴張。世界偏轉 1.2度。
我的手在發抖,但我的字跡依然保持著強迫症式的整齊。
只要我還能記錄,我就還沒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