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資源巧謀
在管理學的視角中,當一項創新順利進入成長階段,開始帶來規模與效益時,隨之而來的往往不是穩定,而是競爭者快速進場,原本的差異逐漸被稀釋,甚至轉化為產業的基本配置。於是,真正的問題不再是如何創新,而是當創新被複製之後,核心價值是否仍然成立。
這樣的問題,並不只存在於企業,也同樣發生在文化與藝術的場域之中。當跨界、融合與創新逐漸成為樂團發展的常態,原本令人耳目一新的表現方式,已不再構成真正的區隔。於是,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浮現:當形式可以被模仿,文化還能憑藉什麼持續動人?
在李哲藝老師與台北市立國樂團的《幻影流轉》演出中,可以清楚看見三種關鍵力量對這個問題的回應:來自土地的情感連結、多元文化的共存結構,以及將多元轉化為高度的創作能力。
開場的《馬卡道狂想曲》,以旋律鋪陳出帶著地理牽繫的情感經驗。音樂在此不只是聲音的組合,而是與土地、歷史與生活交織的存在。李哲藝老師為高雄人,其對地方情感的掌握並非刻意描寫,而是一種內化於創作之中的自然流露。當旋律響起,那種熟悉來自記憶也來自認同,使聆聽者得以在聲音之中辨識自身所屬的位置。這樣的深情,並非技術所能複製,而是與生活長期共存所累積的文化經驗。
在《金色年代》中,小提琴家林品任以精湛技藝,將鄧麗君時期的經典旋律重新置放於當代聆聽經驗之中。這些旋律之所以動人,並不僅於其熟悉性,而是演奏者透過技術與詮釋,使其重新煥發出屬於那個時代的光澤與情感密度。於是,音樂不再只是重現過去,而是在當下召喚一段集體記憶,使聽者得以在聲音之中感知歷史的流動與溫度。
前兩首曲目分別呈現情感與記憶,《泰雅狂想曲》則展現了文化多元的另一種可能。在這首作品中,不同族群的音樂元素在細緻的編排中自然交織。閩南、客家、雲南與原住民文化,在聲音之中形成一種和諧的共存關係。這種多元是一種長時間累積所形成的文化結構,使差異本身彼此支撐,維持整體的和諧與張力。
這樣的結構性能力,在《微光織夢》中表現得尤為鮮明。面對中、西樂器在調性、音色與演奏技法上的差異,作曲家李哲藝老師並未試圖消弭其距離,而是透過精準的配置,使各自的特質在不同段落中展開,並在關鍵處形成回聲與呼應。聲響間既保有各自的個性,又不致產生衝突,在交錯之中建立起一種動態的秩序。這種處理方式,已不再是單純的融合,而是一種對差異的理解與編織,使其成為整體表現力的一部分。
同樣地,在《弦上流雲》中,二胡演奏家王瀅潔將廟埕與歌仔戲的聲音經驗,轉化為更具藝術密度的表現形式,使原本屬於地方的聲音,在更開闊的表現空間中展現其深度與韻味 最終,在安可曲《夜來香》中,小提琴與二胡之間的對話,成為整場演出的精妙收束。林品任與王瀅潔兩位音樂家之間的互動,是一種彼此傾聽與回應的過程。中西樂器在往返之間,形成一種流動的平衡關係。此時,音樂不再只是演奏,而是一種關係的生成,不同音樂文化得以在互動中共同成立。
從整場演出來看,當創新進入可被模仿的階段,其真正的分野,已不在於形式,而在於是否能建立一種承載差異的文化結構。這樣的結構,使多元不再彼此排斥,而能在其中共存、流動,並持續生成新的意義。換言之,「一個人的武林」所依賴的,是個體技藝的不斷精進;然而在文化的世界中,真正決定其能否長久動人的,並非高度本身,而是是否能讓不同聲音在同一個空間中彼此成立。灣聲樂團與台北市立國樂團對台灣樂音推廣的實踐,正是在此展現其價值:不僅創造作品,更建立一種讓文化持續被理解與延展的可能。
李哲藝老師於導聆中提及,電影放映室的光雖然微小,卻足以照見更遠的世界,也讓人看見更多的可能。文化真正的力量,正是在於這樣的光——在差異之中持續傳遞,在變動之中依然明亮。唯有如此堅持,台灣才能在全球文化中,維持其獨特性與持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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