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退去,森林仍舊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那座建立於古遺址之上的據點,在遠方看來像是某種錯誤的存在,樹屋、塔樓、懸掛的船體、交錯的橋梁,彼此之間沒有完全遵循常理的結構,卻又穩固得近乎異常。
當影劍城與夜鳶骸踏入範圍時,第一個迎接他們的不是人。
是鼠。
地面、樹幹、橋樑陰影之中,細微的動靜迅速傳遞,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在同時震動。
訊息回來了,鐘塔之上。
埃里希·伊凡諾斯基微微側頭,黑色大氅在身後垂落,他沒有移動,甚至沒有低頭,但那隻被眼罩遮蔽的眼睛,已經看見了。
「……帶了新的氣味回來。」他低聲說,語氣不帶評價,只是陳述。
下一刻,他從高處一躍而下。
落地時沒有聲音,像是被大地接住一樣。
影子在他腳下短暫地隆起了一瞬,像是有東西替他承受了衝擊。
而另一邊。
白鷺凪早已坐在木橋邊緣,雙腳懸空,妖刀橫置於膝上,視線沒有直接看向他們,而是落在更遠的地方。
直到兩人真正走近,他才淡淡開口。
「活著回來啦?」
沒有特別的關心,只是確認。
影劍城沒有回應。
他直接往內部走去,步伐沒有停頓,彷彿這一切理所當然。
夜鳶則停了一瞬,他的視線掃過整個據點。
樹屋、橋、塔樓、遠處懸掛的船體,還有那些無處不在的「氣息」。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蒼鷹在高空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在遠處的橫樑上,像是在評估。
白鷺瞥了他一眼,輕輕嗤笑了一聲。
「你那東西……挺礙眼的。」
夜鳶沒有回頭,只淡淡回了一句。「牠不是東西。」語氣平靜,卻帶著明確的邊界。
白鷺沒有再接話,只是站起身,刀已經掛回腰側。
「進來吃東西。」她說。「不吃也隨便。」
地下空間。
門被推開的瞬間,溫度與氣味同時改變。
不像外面那樣潮濕陰冷,這裡乾淨、穩定,甚至帶著一點異樣的秩序感。
區域被明確分開。
食物區、休息區、器材區,甚至連燈光的分布都經過刻意安排,而中央,已經擺好了一張長桌。
不是奢華,但足夠。
以及桌上,有一隻老鼠,不,是很多隻。
牠們安靜地待在桌角,甚至有幾隻直接站在盤子邊緣,嗅聞著食物。
白鷺停在門口。額角的青筋,很輕微地跳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慢慢轉頭,看向已經坐在桌旁的埃里希。
對方優雅地端起杯子,動作乾淨得近乎儀式感,與周圍那些蠕動的鼠群形成極端反差。
「把牠們弄走。」白鷺的語氣很平。但那不是商量。
埃里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牠們也是『成員』的一部分。」
「至少,比某些只會揮刀的生物更有紀律。」
白鷺的手已經放在刀柄上了,空氣瞬間降了一度。
影劍城這時才走進來,沒有看兩人,而是直接坐下。
「吃飯。」兩個字,沒有情緒,但足夠。
短暫的沉默後,埃里希輕輕敲了敲桌面,下一瞬間,鼠群如潮水般退去,沒有慌亂、沒有聲音,乾淨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白鷺這才收回手。「早這樣不就好了。」
「我可不想被生氣的首領打到重傷。」埃里希正色道,影劍城沒有理會。
她坐下,隨手拿起一塊肉。
夜鳶站在桌旁,沒有動。
他的視線落在食物上,他在判斷,過了幾秒,他才緩緩坐下,但沒有直接用手。
他從袖中取出一副極為乾淨的金屬餐具,動作精準,沒有多餘一絲接觸。
白鷺看了一眼,笑了一聲。「你這樣活著,不累嗎?」
夜鳶沒有抬頭,只是小聲的說:「比碰到你乾淨。」
空氣又安靜了一瞬……
白鷺笑了,那是一種興致,像是在逗小孩。
「行。」
「你留著。」
飯局沒有熱鬧,沒有笑聲,甚至沒有太多對話,但沒有一個人離席。
影劍城安靜地吃著,動作不快,但穩定,他的影子在地面微微晃動,像是有東西在其中流動。
夜鳶的動作越來越流暢,那些細微的「延遲」與「偏移」,在這種無壓力的狀態下,被他一點一點調整。
埃里希偶爾會低頭,輕聲與某隻爬上他肩的老鼠說話,語氣溫和得近乎詭異。
而白鷺一邊吃,一邊觀察所有人、所有細節,像是在確認這個地方,這群人,能不能用、會不會壞掉。
飯後,沒有收拾的命令,但桌面很快恢復乾淨,不是因為有人動手,是因為被吃掉了。
鼠群再次出現,將殘渣清理得一絲不剩。
夜鳶站起身,準備離開。
影劍城這時開口了。「你留下。」
夜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幾秒後,他說:「理由。」
影劍城看著他,眼神很深。
「你會壞。」「這裡,剛好可以讓你壞得慢一點。」
白鷺挑了挑眉。
埃里希則輕笑了一聲。
夜鳶沉默了。
他沒有走,只是往旁邊移了一步。
那不是接受,但也不是拒絕,他暫時接受影劍城所說的。
影劍城收回視線,沒有再說話,但在他影子最深處,那片黑暗微微翻湧了一下。
像是在記錄。
夜晚降臨得很快。
森林的聲音逐漸收斂,只剩風穿過枝葉的摩擦聲,以及遠方不知名生物的低鳴。
基地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像是某種刻意維持的秩序,將黑暗隔絕在外,但誰都知道,那只是表象。
因為這裡,本身就比黑暗更深。
睡前。
白鷺凪坐在木屋外的邊緣,單腳踩在欄杆上,另一腳自然垂落,妖刀橫在膝上。
她用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擦拭刀身,動作不急,甚至帶點懶散,但每一下,都剛好。
「……」
他忽然停了一下,視線往旁邊一偏。
夜鳶骸正從另一條橋走過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白鷺瞇了瞇眼。「你走路都這樣嗎?」
夜鳶沒有停下。「不需要被聽見的時候。」
白鷺笑了一聲。「挺適合偷東西。」
夜鳶腳步沒有變,但語氣冷了一點。「我不碰別人的東西。」
白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那你大概會很討厭我。」
夜鳶沒有再回,只是消失在另一側的走廊。
地下空間中,埃里希坐在長桌旁,手中拿著一塊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柄巨大而詭異的重劍。
【眾喰褻生・利霍拉德卡】
劍身微微蠕動,那些細小的觸鬚與肉芽,在燈光下隱約顫動,像是在呼吸。
「安靜。」他低聲說,語氣溫和,下一瞬間劍身的蠕動真的慢了下來,像是聽懂了一樣。
幾隻老鼠爬上他的肩,他沒有驅趕,反而伸手,輕輕讓其中一隻停在指節上。
「今天……外面的氣味不太對。」
他輕聲說著,像是在對牠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鼠群沒有回應,但牠們的鬍鬚微微顫動,那是理解。
另一邊,影劍城已經回到自己的空間,桌上鋪滿了紙,不是普通的記錄,而是人。
名字、能力、風格、風險、可能性,還有「九相。」
他只是站著,影子在地面緩緩流動,偶爾延伸到牆面又收回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試探什麼。
他手指輕輕點在某一處,那裡還是空的,沒有名字、沒有資料,但他停了最久。
「……」沒有說出口。
但那個位置,已經被決定了。
夜深。
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基地逐漸安靜。
夜鳶骸站在走廊上,他停在一扇門前,那扇門沒有標記,他微微皺眉然後推開了。
門開的瞬間,空氣變了,不是危險,是過於直接的存在感。
白鷺凪躺在床上,一絲不掛的沒有任何遮掩,肌肉線條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贅肉,甚至可以說是性感的誇張。
但那是一種純粹戰鬥用的身體。
夜鳶的動作,停住了整整一秒,他的臉瞬間紅了。
不是一點,是非常明顯的那種,他幾乎是反射性地「啪」關上門,動作快到不像他。
外面的走廊安靜了一瞬,夜鳶站在門外,沒有動,然後默默地轉身離開。
步伐,比平常更快一點,甚至有聲音。
門內,白鷺睜開了眼,她根本沒睡,嘴角微微勾起。
「……原來會這樣,果然是小孩子、真可愛。她低聲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只是翻了個身,然後真的閉上了眼。
真正的夜晚。
每個人,都開始變得「不一樣」。
埃里希躺在床上,沒有蓋被,他甚至沒有去拉,因為不需要。
黑暗中,鼠群,慢慢爬上他的身體。
一隻、兩隻、數十隻、數百隻,牠們沒有混亂,沒有爭搶,只是覆蓋,像一層活著的毯子。
溫度穩定,呼吸一致,埃里希閉上眼,嘴角帶著極淡的笑。
這不是異常,這是他的「安眠」。
夜鳶骸,躺在床上,身體筆直,雙手自然放在身側,呼吸平穩,像是已經完全入睡。
但那只是「殼」。
下一刻他的影子,動了、不是流動,是分離,一抹極淡的黑影,從他體內抽離,拉長,接著消失。
同一時間的高空之中,蒼鷹,睜開了眼,那雙原本燃著紅光的眼眶,此刻更加深邃,但也更加清晰,牠振翅,沒有聲音,直接飛離基地。
掠過森林、越過河流、穿過霧氣,視野拉高,世界變得很小,而那雙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觀察。
夜鳶的真正意識,此刻,在空中自由,但十分孤獨。
白鷺凪翻了個身沒有醒,但手,已經自然地搭在刀上。
呼吸穩定,肌肉完全放鬆。但只要有一絲異動,她會在「還沒醒來」之前,就先動手。
而影劍城,沒有睡,他依舊站在桌前燈沒有開,房間一片黑,但他不需要光,紙張上的內容,他早就記住了。
他的影子,覆蓋整個房間,像一片無聲的海緩慢起伏。
他沒有動,但思緒,一直在推進,組織、九相、人選、順序、風險,還有……那座監獄。
那一瞬間的被觀測沒有被他忽略。「……會再去一次。」他低聲說,他很是確定黑暗微微翻湧,像是在回應。
整個基地,徹底安靜下來、沒有聲音、沒有動作但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普通地睡著」。
這裡沒有日常,只有暫時停止的異常等待下一次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