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水上樂園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遊覽車裡瀰漫著一股混雜消毒水和氯氣的味道,那是水上樂園的水留在皮膚上的殘餘。阿堅的死被園方用「設施意外」蓋了過去,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意外。沒有任何機械故障能把一個人摺疊成那個樣子。
司機照著行程表開,下一站是一間海產餐廳,畢旅的團體晚餐。天色已經暗了,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車廂裡拉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吃不下。」阿德縮在座位裡,臉色發白。
「不吃也要去,」理化老師坐在最前排,頭也不回地說,「行程還是要跑完。」
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剛目睹一個學生死在眼前的人。我盯著他的後腦勺,想起昨晚他收牌時那種緩慢的、像在清點什麼的動作,還有他指尖那層正在擴散的青紫色淤痕。
阿成忍不住了。他從後座探出頭,衝著老師的背影喊:「老師,那副牌到底是什麼東西?阿強死了、皮蛋也死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整台車的人都看向老師。
老師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轉過頭。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裡,握著什麼東西,指節隱約泛著那種不自然的深紫色。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說,「牌發出去了,就收不回來。你們能做的,就是把它收好。」
「收好是什麼意思?」阿龍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師轉回去,不再看我們,「收好。別讓它找到機會。」
沒有人聽懂。但也沒有人再敢問。
——
餐廳是那種典型的公路海產店,圓桌、塑膠轉盤、牆上貼滿了褪色的菜單照片。我們被安排在最裡面的大包廂,兩張圓桌,十個人分坐。夜晚的餐廳比白天更顯冷清,包廂外的走廊亮著慘白的日光燈,嗡嗡聲像蚊蠅。
上菜之前,阿富把自己的牌拍在桌上。
「我不要這個東西。」他的聲音在發抖。
黑色的背面朝上,在白色的轉盤上顯得格外刺眼。阿金坐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也把自己的牌放了出來。接著是阿國、阿德、阿成——一張一張黑色的牌被放到轉盤上,像某種無聲的投降儀式。
「你們的呢?」阿富看向我跟小沃。
小沃一直沒說話。他從上車之後就維持同一個姿勢——雙手插在連帽外套的口袋裡,帽子壓得很低,臉藏在陰影裡。他是我們之中最安靜的一個,平常就不太跟人交流,但今天的沉默不一樣。那是一種把自己整個人縮起來、試圖從世界上消失的沉默。
「小沃?」我輕聲叫他。
他慢慢抬起頭。我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
「它一直在動,」他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牌聽見,「放在口袋裡,它會自己翻面。我把它正面朝下放好,過一會兒再摸,它就翻過來了。每次翻過來的時候,我都覺得口袋裡的溫度會變。」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微微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
他攤開手掌,那張牌靜靜地躺在上面——黑桃J。牌面上的傑克側著臉,手持一柄短劍。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下,那張臉看起來像是在笑。
我把自己的黑桃A也拿了出來,放在轉盤上。冰涼的,跟小沃描述的不一樣。
「每個人的牌……反應都不同?」我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龍拿起自己的牌翻了翻:「我的就什麼感覺都沒有啊,就一張牌。」阿虎也點頭。
「阿強的牌是溫的,」我回想著,「皮蛋的牌丟不掉、撕了會自己回來。小沃的牌會自己翻面。每張牌的狀態不一樣……」
「所以呢?」阿成湊過來,「你是理工腦,你分析出什麼了?」
我搖頭。數據太少,我還看不出規律。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阿強和皮蛋死的時候,牌都是從他們的身體裡「被吐出來」的。牌離開了身體,人就死了。
「如果牌還在你身上,你就還活著,」我把這個想法說出來,「所以老師說的『收好』,也許是——」
「別猜了。」
理化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包廂門口。他手上端著一碗湯,白色的瓷碗冒著熱氣。他把湯放到轉盤上,轉到小沃面前。
「先吃東西,」他對小沃說,語氣罕見地溫和,「你臉色很差。」
小沃怔怔地看著那碗湯,沒有動。
老師看了看轉盤上那一攤牌,皺了皺眉:「把牌收起來。不要讓牌離開你們的身體。」
「為什麼?」阿富問。
老師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包廂,掏出手機,背對著我們講電話。我隱約聽到幾個字——「療養院」、「班導」、「惡化」。
阿成靠過來壓低聲音:「你們有沒有覺得老師怪怪的?他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他帶那副牌來的,」阿德陰沉地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要亂講,」阿龍打斷他,「老師不是那種人。」
「那種人?」阿德冷笑,「什麼樣的人會把一副來路不明的牌帶來跟學生玩?兩個人已經死了!」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繃緊。阿虎拉住阿龍,阿金按住阿德的肩膀。大家的情緒都在崩潰的邊緣,恐懼找不到出口,就只能變成憤怒。
「夠了,」我說,「吵也不能改變什麼。先把牌收好,先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