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吰——吰——吰——」
鐘聲沉沉，自鶴岡八幡宮傳來。一日四度，遍及全城。
阿一在半夢半醒之間，隨聲默數——
一聲。兩聲。三聲……
至第六聲，忽然止歇。
——六聲。（註1）
他猛然睜眼。
「卯時了！」
心頭一緊。
「糟了……睡過頭了。」
他一邊匆忙整衣洗面，一邊大聲喚道：
「真澄！喂，真澄，起來了！」
聲音在屋內迴盪。
無人回應。
阿一這才發覺——屋中早已空無一人。
「跑哪去了……算了。」
他不再多想，披衣出門，翻身上馬，直往政所急馳而去。
——
至番所前。
他急勒馬，翻身而下，整束衣襟，方欲入內。
忽然一人入眼。
——昨夜施法之公卿。
阿一微微一怔，隨即退至一旁，俯身行禮。
未料，那人已停下上馬之勢，反向他走來。
「可是北條左衛門尉——恒一殿？」（註2）
聲音清雅，帶著從容。
阿一略顯慌亂。
「是……是的。」
那公卿微微一笑。
「昨夜倉促，未及致意，失禮了。還望見諒。」
「不、不敢……哪裡的事……」
對方語氣過於客氣，反使阿一應對失措。
公卿輕搖蝙蝠扇，語氣淡然：
「聽聞殿下刀法精熟，武藝過人。」
「他日若有機緣，願與殿下並肩一戰。」
此言一出。
阿一只覺背脊一涼，冷汗暗生。
——公卿之身，何等尊貴。
「並肩」二字，他哪裡承得起。
「是……不敢當……」
他只能低頭應聲。
片刻後。
馬蹄聲起。
阿一這才敢抬頭。
只見那公卿已策馬而去，身姿端穩，馭術嫻熟。
離去之際，尚回首一望。
阿一連忙再行一禮。
直至馬聲遠去。
——
「糟了……！」
他忽然回神。
「接見已經開始了……昨夜之事還未稟報館主——」(註3)
不再遲疑。
阿一急步入內，直往廣間而去。
——
途中。
白砂庭上，一道身影靜立。
正是昨夜那名巫女。
白衣緋袴，衣袂隨風，神色依舊冷淡。
阿一腳步微頓，不自覺回望一眼。
此時，侍所之人已快步上前。
「左衛門尉殿。」
他氣息略急，話語連貫：
「館主已接見完朝廷勅使，現正會見大宮司與阿闍梨。」(註4)(註5)
稍作停頓，又補上一句：
「館主有令——您一到，便即刻入內。」
阿一微愕。
「……好，我知道了。」
他收斂心神，隨即前行。
——
「北條左衛門尉恒一殿——參上！」
通名之聲落下。
阿一於檐下止步，整衣，脫履，入門之際俯首。
至位，正坐而跪。
「屬下——晉見。」
堂上大位，端坐者——
乃鎌倉殿，北條泰時。
其人神色和緩，語氣從容，與其父北條義時之剛烈，大異其趣。
「阿……咳，恒一殿來了。」
泰時輕聲道。
「昨夜之事，蓮見聖已向眾人詳述。」（註6）
「辛苦你了。」
語氣溫和，令人不覺心安。
阿一微微低頭，未敢失禮。
而一旁——
蓮見聖（真澄）正與眾僧隱於阿闍梨身後，強忍笑意。
神情頗為放肆。
阿一眼角一瞥，眉頭微動。
——
未及回話。
大宮司已搶先開口：
「鎌倉殿！」
語氣急切。
「方才所言，我等神領之地，已被地頭侵奪數町！」(註7)
「更有多名巫女，被武士強行帶走——」
「此事，萬不可坐視不理！」
泰時點頭。
「此事我已知曉。」
語氣依舊平穩。
「我會轉達叔父，命六波羅探題直接查辦，務必還神宮公道。」(註8)
大宮司如釋重負。
「是……是……多謝殿下。」
俯地叩首。
「此行亦辛苦了。」
「先行歇息，賞賜稍後自會送至。」
「謝殿下恩典。」
大宮司緩緩退下。
——
泰時轉向阿闍梨。
「先父小祥忌之事，還望永福寺多加協助。」
阿闍梨合掌。
「自當盡力，請鎌倉殿放心。」
「嗯，你也先退下吧。」
話落，又補一句：
「……蓮見聖，留一下。」
阿闍梨起身之際，側目瞥向真澄。
眼神銳利，似在無聲提醒——「守點規矩。」
與其慈悲面容，格外不相襯。
真澄撇了撇嘴，勉強收斂。
——
眾人退盡。
室內一時清淨。
泰時長出一口氣。
神情微鬆。
「呼……好啦，人都走了。」
他抬手示意。
侍者隨即奉上茶點。
氣氛，終於從方才的公事之中，稍稍鬆開。
——
「來，都上前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們。」
語聲一出。
真澄已然動了。
雖披大袈裟，步伐卻輕快靈動，轉瞬便至泰時座前，眉眼帶笑，毫不拘束。
恒一則稍遲半拍。
他停了一瞬，方才上前，動作端正而克制。
——
「都長大了啊。」
北條泰時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語氣溫和而帶感慨。
「真好……真好。」
真澄笑意更盛，語氣自然：
「好久沒見大哥了，真是想得很。」
此話一出。
泰時眼中微亮，神情明顯一暖。
而一旁的恒一，卻是心頭一震。
——這稱呼，他已許久不敢出口。
「我也是啊。」
泰時笑道，聲音帶著懷念。
「還記得你們小時候，一個個攬在懷裡的樣子。」
「哈哈……」
真澄隨聲應和。
恒一則低首不語。
片刻後，才緩聲道：
「托相模守殿照拂……恒一，銘感於心。」(註9)
語氣恭敬，字句分明。
卻也——疏遠。
話音落下。
泰時與真澄，幾乎同時微皺了下眉。
空氣，輕輕一滯。
泰時伸手，抓了抓後頸，似有些無奈。
輕嘆。
「……我倒是更"銘感"，」
他語氣放緩，
「你叫我大哥的時候。」
恒一聞言。
心中微震。
那份溫度，確實觸及心底。
可他——仍不敢抬頭。
註1：鎌倉時代，八幡宮日常報時，只敲四個關鍵時辰；
卯時—5-7點，六下，目的：曉鐘，開門、開市、評定準備。
午時—11-13點，九下，目的：正午，休息、吃飯。
酉時—17-19點，八下，目的：昏鐘，關市、宵禁前。
子時—23-1點，三下，目的：定夜，宵禁開始。
註2：左衛門尉，官位通常於「從六位下」至「正六位上」之間的基層武官。
註3：館主-日文為"御屋形様"，自家武士對君主的尊稱，通譯為館主，直譯則為＂尊貴的館之主公。＂
註4：大宮司：神宮最高負責人，朝廷任命，官位是從五位下等，算國司級待遇。
註5：阿闍梨：寺院教授師，有傳法灌頂資格，可收徒弟，需完成四度加行才能擔任。
註6：蓮見聖：蓮見真澄，"聖"為對行人、行僧的尊稱，地位＝寺院編外僱傭兵。
註7：地頭＝莊園、公領的實際管理者，負責收租、維持治安，插進全國莊園。
註8：六波羅探題＝幕府在京都設置專門監視朝廷、西國。伊勢神宮位於伊勢國，就在六波羅的直接管轄範圍。
註9：相模守殿：相模，鎌倉幕府所在區域，但此稱多為朝廷、武家間的書信往來時，對幕府首腦的尊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