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偷來的假期」轉瞬即逝。
黎恩神清氣爽地摧毀了兩座兵工廠（甚至在第二座工廠所在的海島上買了當地特產的黑咖啡），克洛伊也如願追完了整整三季的《星際浪漫指南》。一切似乎都在朝著美好的大結局邁進。
直到新的大綱從待機室的「命運印表機」裡吐出來。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克洛伊平時總是冷靜得像一台機器，但此刻，她正抓著那張大綱草稿，氣得渾身發抖，連平時常戴的黑框眼鏡都歪了一邊。
黎恩剛洗完澡，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湊過去看。「怎麼了？他又壓縮時間線了？」
「比那更糟。」克洛伊將紙重重地拍在桌上，指著上面的一行字。「你看這裡。大決戰前夕，『黎恩面對維克多那無法防禦的引力場，冷笑一聲，從懷裡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抑制血清。』」
黎恩愣了一下。「這有什麼問題？我們不是確實拿到了嗎？」
「有什麼問題！？」克洛伊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她幾乎是尖叫著說出來的，「『早已準備好』這五個字是什麼鬼！？為了這罐抑制血清，上個禮拜我們在那個該死的『地下生化研究所』裡經歷了什麼，你忘了嗎！？」
黎恩的臉色變了。他當然沒忘。
那是大綱上沒有明寫的「過場任務」。為了讓劇情邏輯說得通，他們必須在攻打兵工廠的間隙，去搞到能克制反派異能的血清。在那場沒有被記錄下來的戰鬥中，黎恩被五隻失控的合成生化獸追著咬了三條街，最後一隻甚至在他的背上開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而克洛伊也被迫中斷了她美好的追劇時光，為了駭進那個完全實體隔離的金庫，不得不將自己的神經網路直接連上主機，差點因為電流逆載而燒毀大腦。
他們經歷了九死一生，才把那罐該死的血清帶出來。
「十萬字！」克洛伊氣得眼眶都紅了，「那可是足足十萬字的精華劫盜劇情（Heist）！他居然就用一句『早已準備好』給帶過了？他把我們的片酬、我們的辛勞，全都當成了天上掉下來的『機械降神』！」
維克多端著一杯紅茶，優雅地在沙發上坐下。「這就是身為作者的特權，親愛的克洛伊。當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圓邏輯的時候，『早已準備好』和『突然靈光一閃』是他們最喜歡的萬能膠布。」
「我不能接受。」克洛伊咬著牙，重新走到白板前。「如果他不把這段寫出來，我們身上的傷算什麼？黎恩，你背上的那道疤到現在都還沒好全。我們必須讓他把這段『被消失的歷史』補回來。」
「同意。」黎恩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後背，眼神也變得危險起來。「但我們不能直接打電話客訴。妳打算怎麼做？」
「【懸念植入】。」
克洛伊在白板上寫下這四個字。「老闆喜歡『機械降神』，是因為他懶得去想過程。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降神』包裝成一個他無法忽視的巨大謎團，逼得他的『作者強迫症』發作，不寫出來就渾身不對勁。」
她轉向黎恩，眼神銳利如刀：「下一場決戰戲，當你拿出血清的時候，把你的外套撕破一點。」
黎恩挑了挑眉。「我要賣肉？」
「不是賣肉，是賣慘。」克洛伊冷笑，「露出你背上那道被生化獸抓出來的疤。越猙獰越好。然後，我會在耳機裡給你配音。」
***
【警告：最終章（上）載入中。距離開機倒數十秒。】
隨著系統音的響起，純白的待機室化作了頂點企業總部那充滿壓迫感的金屬大廳。
警笛聲大作，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黎恩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在他面前，維克多正懸浮在半空中，周圍扭曲的引力場將一切靠近的物體都碾成粉末。
「結束了，黎恩。」維克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帶著傲慢與憐憫。「你無法對抗物理法則。在我的『零度封鎖』領域內，你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好，就是現在！）待機室裡的克洛伊盯著監控螢幕，在心裡倒數。
正片中，黎恩緩緩抬起頭。他冷笑了一聲，突然用力扯開了本就殘破不堪的黑色風衣。
嘶啦一聲，布料裂開，露出了他結實的背肌。而在那上面，三道深紫色的、彷彿被某種巨大怪物撕裂的恐怖傷疤，在紅色警示燈下顯得觸目驚心。那絕對不是人類武器能造成的傷痕。
「物理法則？」黎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從懷裡掏出了一管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玻璃試管。「維克多，你以為這東西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嗎？」
此時，克洛伊的聲音從黎恩的微型耳機裡傳出。但這次，她沒有用平時那種冷靜專業的語氣。她刻意將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神經衰弱般的顫抖和電流雜音：
「黎恩……血清的穩定度只有 80%……小心點……為了解開那道金庫的實體鎖……我的大腦到現在都還在痛……」
黎恩舉起血清，眼神中燃燒著瘋狂的復緒：「為了這管抑制血清，我們可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
***
在世界的另一端，作者的雙手僵在了鍵盤上。
他看著螢幕上剛打出來的這段對話，眼睛越睜越大。
「等等、等等……」作者喃喃自語，「背上的巨大抓痕？差點燒毀大腦的實體鎖？還有『從地獄裡爬回來』？我前面有寫過這段嗎？」
作者趕緊往上翻閱前幾章的草稿。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句乾巴巴的「黎恩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血清」。
「靠！」作者猛地一拍大腿。「這太突兀了！這麼牛逼的道具，怎麼可以沒有來歷！那三道抓痕看起來背後一定有一個超酷的怪物設定！還有克洛伊駭入實體金庫的智力對決！如果就這樣跳過去，讀者一定會覺得這血清是天上掉下來的，絕對會罵我爛尾！」
作者的強迫症和創作慾望同時爆發了。
他立刻將游標移回了上一章的結尾，深吸了一口氣。
「不行，這裡必須插播一段番外篇。我要寫一個名為『深淵潛入』的特別章節，把他們怎麼在地下生化研究所裡大戰合成獸、破解死亡金庫的過程，完完整整地寫出來！字數……先預定個兩萬字吧！」
作者點開了一個新的空白文件，開始了瘋狂的敲擊。
***
「嗶——偵測到劇情架構重大變更，系統重新載入中。進入待機狀態。」
金屬大廳內，黎恩剛把那管血清舉起，周圍的景色就瞬間如像素般剝落，幾秒鐘後，他又回到了純白的待機室裡。
「發生什麼事了？」黎恩一頭霧水，看了看四周。
「我們成功了，大明星。」克洛伊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不斷更新的數據流，露出了勝利的笑容。「老闆覺得『早已準備好』太隨便了。他現在正在瘋狂補寫我們在生化研究所的『劫盜篇章』。系統通知我們，要回去補拍那三章的動作戲了。」
黎恩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痛苦與狂喜交織的複雜表情。痛苦的是，他得真的再去跟那些生化獸打一架了；狂喜的是，這一次，他所有的汗水和鮮血，都會被清清楚楚地寫進正片裡。
「這才是基層員工應得的曝光度。」克洛伊端起咖啡杯，向黎恩遙遙敬了一杯。「準備好再下一次地獄了嗎，黎總？」
「隨時奉陪。」黎恩扭了扭脖子，發出清脆的喀啦聲。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被遺忘的影子，而是真正掌控自己故事走向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