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雞鳴聲起,朱智衡和助手們,已經開始後續工作,骨頭和骨灰冷卻一段時間,本該再著陽光曝曬殺菌,使用酒精消毒,以及點硃砂紅和紅線綁骨,相當於幫骨頭化妝,重新完整那些散開的手指骨、腳趾骨之類,但時間有限,為避免出入月華村的旁人看見,嫌晦氣,只能儘快裝甕。
助手其中一人,貌似是專業撿骨師,他捧來金斗甕,按照人體部位,依序將骨頭放入甕內,形成坐姿狀態,再攏拾骨灰裝進去,並置入一個像飲茶時使用的濾茶器,事後我才知道,那東西叫「內膽」,嵌在骨灰罈內,可杜絕濕氣侵入,防止骨灰發霉或結塊。
一切化蔭儀式處理妥善,張斌全領著我們大夥兒進村,去村裡唯一的民宿吃早餐。姜薑堅持將小發財車開進村裡,我亦如此考量,萬一有什麼人打開後車廂,發現姜蓎和藍寶,事情可就鬧大了。
「我們打算在月華村玩個兩三天,剛好可以住在那家民宿裡。」我順水推舟說道。
「住在月華村?」張斌全好似受到不小的驚嚇,朱智衡和助手們,表情也甚為惶愕。我微笑道:「來都來了,不玩一下,怎麼對得起自己。」他們聽我這話,好像哪裡怪怪的。
進入月華村,神秘謎團終於邁向揭底。殭屍橫行前,確實如朱智衡所言,位處覆䲃山山腳的月華村,是塊超級風水寶地,依青山傍綠水、空氣潔澈,交通雖封閉,愈佳保留了純淨生態,然則它亦逃不過抉擇命題──經濟不振、年輕人口流失──到底哪個先、哪個後?
古樸亦好,蕭條也罷,無關乎清晨人們尚在酣眠中,月華村顯得活力不足,稀疏幾位村民,正各自整裝著生財小貨車,張羅出村做買賣。而多數民房周邊的空地,雜草叢生,一看便知久未鋤草驅蟲,甚至丟置少量廢棄品,但我深感不協調性的是,那些民房不僅多是翻新建築,每戶大門邊的壁掛式插香筒下,均懸繫一串吊飾:棗核七顆。
我心中一凜,月華村果然有殭屍!
古時流傳不少制伏殭屍的妙法,諸如揮刀揚鞭、點燈燃火、拍打米篩和掃把、撒乾的紅豆糯米,其中較為奇特的,有偷走殭屍的棺材上的棺蓋,以及把棺材裡塞滿石頭瓦片等物,不難理解,就是雞鳴天亮時,讓殭屍回不了家躲陽光,被曬死。
至於雷擊逼退殭屍,此法不推薦,首先萬一等不到雷,難不成「你跑殭追」苦等雷落?再萬一不確定雷擊範圍,雷死了你這根避雷針,但殭屍完好無損呢?
再者,《易經》與佛經能剋殭屍一說,最早源起魏晉南北朝,此法同樣不推薦。彼時崇尚談玄,遵《老子》、《莊子》和《周易》為聖典,佛教傳入中土,亦在此時進入本土化鼎盛期,譯經活動將近巔峰,因此真為剋殭屍之功效,或為了傳播道學和佛學,便不可知。
鳥槍、鐵屑和棗核,就我看來,是制伏殭屍的唯二方法。簡單來說,鳥槍加上鐵屑,擺現代看,就是槍加子彈,清晰明瞭好理解;但棗核非一般人能運用。據記載,殭屍力大無窮,當人被挾持,須將七顆棗核,釘入其背脊大杼穴、風門穴、肺俞穴、厥陰俞穴、心俞穴、膈俞穴、命門穴,七道穴位,如無我墨薔鉅子這等身手,辦得到麼?反過來說,有這等身手,何畏殭屍。
民宿門口,架著一塊直立落地式木頭招牌,店名為「蒨蒨」,標註住宿一晚八百八十元、附早餐。老闆娘年近五十,外表看起來卻極為年輕美貌,活脫三十初歲。
甫照面,我微愣了下,她長相神似姚綺茜,再一聽張斌全說道:「姚姐,我帶客人來吃早餐,還有這位墨薔先生⋯⋯姜小姐呢?」話畢,眾人便聽見緊急煞車聲,撞倒了民宿外雜物堆,發出巨大躁響,姚姐快步走出,不一會兒,姜薑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我要住宿,停這裡可以吧?」
「可以可以,請進。」姚姐透出些許無奈,答應。
姜薑一進門,別人讀不懂她眼神裡的訊息,我則馬上領悟,她說:「棺停。」
所謂「棺停」,口語來說,就叫「停屍客棧」或「趕屍客棧」,專門提供「趕屍匠」途中過夜之用。文獻紀錄不多,一般認為是義莊兼用,或營運不佳的旅社副業經營,不全然如此。
我和姜薑彼此甚是默契,我輕輕挑眉做暗示,她坐到我身邊來,一同上桌吃早餐。姚姐端來一大鍋剛煮就的紅豆糯米粥,大夥兒各自碗盛,我轉碗裡的調羹勺了勺粥,又望瞧一桌的配菜,棗醬涼拌豬肝、西瓜皮滷肉脯、豆豉腐乳釀鮮蔬、水煮雞蛋等,豐盛無比。我見狀不禁苦笑,心想:「該不會昨晚丟殭屍丟剩的?」不光是紅豆糯米,紅棗、豬肝、西瓜、肉脯、豆鼓、雞蛋,都可拿來對付殭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