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台北大安區的天空像是被綿延不絕的春雨敲擊著,通化街的老公寓遮雨棚,不斷發出滴滴答答、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室內的濕度計上早已顯示飆升至95%了。
空氣中混合著舊木地板的霉味、淡淡的洗衣精清香,以及早餐店剛開始作業的油煙味。
鬧鐘在07:30準時尖叫起來。
闕恆遠從那張與主臥室奇蹟般融合的床上驚醒。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原本寬敞的房間,此刻正因為五人同時甦醒後的急躁感而微微收縮。

「慘了,」
「慘了,」
「九點前得要到公司報到。」
他小聲滴咕著,翻身下床。
卻當他推開那扇奇異的房門走向走廊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
原本應該延伸向客廳的走廊,此刻縮短得像是只有一步之遙。
而另外三扇房門,竟然密密麻麻地擠在浴室門口。
「恆遠!」
「你不要跟我搶,」
「我今天公司要開早會!」
伊凝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質睡裙,手裡抓著洗面乳,從左側的窄門擠了出來。
她那雙知性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昨晚睡得並不踏實。
「凝雪,不行,」
「我今天第一堂課是必修,」
「教授很嚴格的。」
千慕羽穿著一件短到大腿根部的淡粉色吊帶睡裙,光著腳丫,從另一側門縫鑽出。
她那頭微捲的長髮略顯凌亂,卻帶有一種剛睡醒的嫵媚感。
「大家都別吵了,」
「我先刷牙就好,」
「只要五分鐘。」
悅清禾披著一件白色的薄針織外套,內搭長度及踝的棉質睡裙,溫柔的語氣中也帶著一絲趕時間的焦慮。
玥映嵐則是最冷靜的一個,她穿著深綠色的褲裙式睡衣,靠在牆邊。
但她緊握著牙刷的手指,顯露了她同樣急躁的內心。

就在五個人的急躁情緒、搶奪浴室的佔有欲,以及清晨特有的焦慮感高度重疊的一瞬間。
整棟公寓發出了一聲如同巨獸負傷後的沈重悶響。
「轟隆——」
闕恆遠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在劇烈震動。
原本擺在走廊底部的紙箱,瞬間被兩側合攏的牆壁壓成了紙片。
客廳消失了。
廚房消失了。
就連昨晚那條奇異的長走廊,都在此刻迅速塌陷。
「快進浴室!」
闕恆遠大喊一聲,下意識地將距離門口最近的悅清禾也推了進去。

緊接著,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也在空間完全閉合前,跌跌撞撞地全部都擠進了那間不到一坪大的浴室。
砰!
浴室門重重地關上。
此時,整間公寓縮小到了極限。
原本二十多坪的空間,此刻竟然坍塌到只剩下這間浴室是完整的。
五個人全都被迫擠在狹窄的淋浴間與洗手台之間。
闕恆遠背部緊貼著冰冷的磁磚牆,呼吸急促。
悅清禾整個人貼在他的胸口,他甚至能聞到她髮梢上淡淡香味。
伊凝雪被擠在他的左側,她那柔軟的身軀與他手臂緊緊相依。
千慕羽則從後方環抱住他的腰,試圖尋找支撐點。
玥映嵐則被擠在門後,修長的雙腿與闕恆遠的腿部交疊在一起。
「這……」
「這太誇張了吧……」
闕恆遠嚥了一口口水,感覺到四周的氧氣正在迅速減少。
「這是集體焦慮。」
伊凝雪儘管被擠得動彈不得,依然試圖用理性的語氣分析,
「我們五個人同時產生了『想進入同一個空間』的強烈意願,」
「導致物理規則優先滿足了這個空間,」
「而捨棄了其他部分。」
「我快不能呼吸了啦……」
千慕羽嬌吟一聲,臉頰埋在闕恆遠的背部,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皮膚上。
悅清禾抬起頭,那雙清純的眼眸在極近的距離下與闕恆遠對視。
她的小手緊張地揪著闕恆遠的衣襟,聲音細如蚊蚋:
「恆遠,」
「你的心跳……」
「跳好快。」
確實很快。
在那種極致的、無法閃躲的肢體接觸下,闕恆遠的生理反應幾乎完全失控。
浴室裡的濕氣因為五個人的體溫而迅速升溫,鏡面上布滿了一層薄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那是走廊外公共空間的聲音。
「奇怪?」
「這戶的大門怎麼變這麼小?」
說話的是剛倒完垃圾路過的鄰居單芯蕾。
她停在5F-1的門口,看著原本正常的硫化銅門,此刻竟然縮小得像是一個狗洞。
單芯蕾歪著頭,嘗試用指尖戳了戳那扇縮小的門。

在浴室內的五人聽到了門外巨大的「咚咚」聲,那是空間扭曲後的音量放大。
「有人在裡面嗎?」
單芯蕾疑惑地問道。
「沒……」
「沒事!」
闕恆遠扯著嗓子大喊,
「我們在……」
「我們在做空間實驗!」
單芯蕾聽著裡面傳來重疊的喘息聲與爭執聲,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現在大學生的實驗真先進……」
她嘀咕了一句,踩著夾腳拖轉身離開。
單芯蕾離開後不到三分鐘,門外又傳來了一聲沈重的金屬碰撞聲。
「你好,瓦斯公司喔!」
「要來檢查表頭的!」
瓦斯公司的人,正手裡拿著登記簿,背著工具袋,看著消失的玄關與縮小的門檻,陷入了深思。
他是位老實的技術員,他看過無數大安區的老房子,但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這家人是把門拆了嗎?」
公羊峻皺著眉頭,試圖彎下腰看向那個「狗洞」。
「師傅!」
「今天不用檢查了!」
闕恆遠滿頭大汗地對著門外大喊。
「少年仔,」
「你這門得要修啦,」
「瓦斯表可是在裡面耶。」
公羊峻好心地提醒,
「這樣要視萬一漏氣,」
「你們是跑不出來喔。」
「我知道了!」
「謝謝師傅!」
終於送走了公羊峻,浴室內的壓力卻達到了頂點。
伊凝雪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恆遠,」
「如果你再不平靜下來,」
「這浴室可能也會開始收縮。」
「我沒辦法平靜啊!」
闕恆遠叫屈道,
「妳們四個這樣擠著我,」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
玥映嵐在此時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帶有一種誘惑的共鳴:
「既然跑不掉,」
「不如大家就承認吧。」
「承認什麼?」
悅清禾怯生生地問。
「承認我們都想獨佔這間浴室,」
「也都想獨佔恆遠。」
玥映嵐的話像是一根針,戳破了最後的表象。
浴室內的空間在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震盪。
牆壁似乎變軟了,像是一層溫暖的膜,將五個人緊緊包裹在一起。
那種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融合般的安定感。
闕恆遠感覺到,隨著大家情緒的坦白,空間竟然穩定在了這個奇妙的「一坪」之內。
外面的雨聲漸漸遠去。
台北的日常依舊在這條界線外運行。
五個人的界線已經徹底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