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其貌不揚的小湖,卻有著令人著迷的名字,它叫Kokosing lake,那名字輕輕的,像有人在遠處哼著歌,讓人忍不住遐想,一個平凡的小可愛,喜歡靜靜地唱著屬於自己的旋律。
它位於阿米什鄉村(Amish)的邊緣,沒有全然拒絕文明,也沒有真正融入喧囂。靠近小鎮,卻不染人聲吵鬧。也許正因為沒有特色,她平凡到幾乎不會被注意。
但這麼一座小湖,卻成了我在哥城生活時,最常蹓躂的地方之一。
我常來這裡烤肉、划船、釣魚。其實也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喜歡它那種,不需要理由的平凡。
第一次拜訪kokosing,是和新婚的妻子。
那時我們想找一個地方,既能當日來回、又帶點旅行的感覺。我攤開地圖,沿著北上的州際公路尋找。然後我看見了它,就在一小時車程出口附近,安安靜靜地躺著。
像命中注定一樣,就像我的她。
我們簡單準備了烤肉食材,裝進冰桶,就出發了。
下了交流道,轉進鄉間小路,玉米田、小麥田一片片展開,幾個轉彎,來到小湖公園入口。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闊草地,零星烤肉架與野餐桌。草地盡頭,是一排高大的樹林,稀疏地遮著湖面。它像個害羞的小女孩,躲在簾幕後,閃著眼光往我們瞧著。
看了一下公園地圖,才發現沒有環湖步道,好簡陋的公園。
我們找了一張靠湖的桌子,鋪好桌巾。
不一會兒,烤肉的煙慢慢升起。
我拿出甩竿,掛上假餌,一次又一次地拋投。妻子一邊烤肉,一邊轉頭看向我,看著我有點無聊的動作,她帶著微笑,也帶著一點期待,像是在等一個不預期的驚喜。
享受簡單的烤肉午餐後,我們牽著手走向湖邊,坐在樹下,兩人不發一語地看著開闊的湖水
時間就這樣流過。
好無聊的午後,
好無聊的小湖。
但不知為什麼,我們一來再來。
心情煩時來,心情好時也來。
我們不去名山大川,也不追逐繁華城市,只是窩在這個小小的湖邊。
她從不抱怨。
她知道我對這座湖的依戀,
就像我依戀她一樣。
我愛她們的,不是特別,
而是那種平凡到幾乎沒有聲音的存在。
有一次,我說要帶她去湖的上游看看,那裏有條蜿蜒的小溪。
她有點緊張:「會不會有熊?」
我笑著說:「應該沒有,但可能會有鹿,或兔子。」
她笑了:「像動物園嗎?」
我說:「差不多吧。」
我們開車剛離開公園,就遇見一輛阿米什人的馬車。
我們沒有超車,只是跟在後面,慢慢前行。
短短一分鐘,時間卻像落入遠古,緩流如小溪,沒入歲月大海,
那一刻,彷彿跟著他們走入那個年代
到了入口,我牽著妻子的手走進林子。
她有點緊張。
我便隨手指著晃動的樹影,說些輕鬆的話,讓她不去多想。
走了很久。
沒有遇見鹿,也沒有兔子。
只看到一隻浣熊。
也許是被我們身上淡淡的烤肉味吸引,牠慢吞吞地跟在後頭,最後也無趣地走了。
只剩一片靜悄悄的森林,
不熱鬧,卻與我內心一樣真實。
我們來到水邊。
看到遠處小溪,溪口橫著幾根枯木,彷彿不願有人打擾。
我輕聲跟妻子說:「下次我們划船過來看看,好嗎?」
妻子帶著一點認真的緊張回我:「不要啦,不知道那裡住著什麼。」
我看著她的神情,我沒有再多說。
後來,我們也真的沒有再去過那裡。
後來的日子,我們一再回來。
抱著剛出生的女兒,
牽著學步的她,
看著她在草地上奔跑。
這座湖,沒有改變。
只是我們的生活,一點一滴地放進來。
如同平凡的旋律,反覆地播放。
直到一天, 妻子和女兒回台灣,我獨自留下工作。
周末沒了妻兒身影,少了牽絆,也許我該享受一下短暫的單身。
回到年輕,尋回獨自踏在山林小徑,湖邊水岸的自在。
我帶著帳篷、煤油燈、一條吐司、一罐玉米、鮪魚罐頭,當然還有獨木舟。
周六午後,獨自開車來到湖邊露營。
傍晚的湖,有點微涼。
找了最靠近湖邊的營地,張望了湖邊,只見兩處營友,各自隔著距離,彼此都有默契,都是為了享受沒有人煙的孤寂。
搭起帳棚,卸下獨木舟,少了家人陪伴,一切都變得簡單而隨意。
幾片吐司,一罐玉米與鮪魚,就是晚餐。
吃完後,坐在湖邊,等著天黑。
結婚之後,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待在原野裡,無所事事地發呆。
湖水在暮色裡微微閃動。
風從水面掠過,帶起她的訊息,繞過樹梢,穿過葉隙,停在我的耳邊。
輕聲問我為何一人獨來?
我心想,這不正是年輕時的我,最嚮往的生活嗎?
難道她早已看穿?
我抬頭望向遠方的樹林。
背著最後一點天光,整片林子已成一片漆黑,輪廓模糊,無法分辨細節。
慢慢地,夜幕低垂。
我點起煤油燈,放在帳棚旁,拖著折疊椅,靠近湖邊。
對岸森林,一點一滴黑黝黝地與湖水,一起融入無垠黑夜。
遠方稀薄的人造光,也隨時間漸漸消散。
大地彷彿回到遠古,在人類尚未發現火種之前,一種久違的安靜。
我回頭看著那盞煤油燈,不禁心中莞爾,起身滅了這把人類最後的火種。
心想應該是一天的結束,明日太陽會再次替人類燃起火光。
我鑽進帳棚,刻意打開門片,拉起紗網,心中想著,她應該會進來吧。
悄悄地微風穿過紗網進來,風走了她卻留下來。
我躲進了睡袋,眼前一片漆黑,視覺已經沒有作用,只剩心中感覺。
一開始,只是空氣變得不同,感覺她靜靜地坐在帳棚門口,隔著黑夜看著我。
然後,我彷彿聽見她的呼吸,像湖水拍岸,一下一下,輕輕地落在我身上。
那聲音,不是從遠處傳來,像是在我心裡。
我忽然明白,她真的進來了。
帳棚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我不敢動,深怕把她嚇走。
夜很長,我卻不感到孤單,在原野裡與她同眠。
我在泛白晨光中甦醒,起身走到湖邊,她早已回到湖裡。
湖水恢復了碧綠,卻鋪上一層薄霧。原來這個平凡的小可愛,也如少女般愛美,喜歡在晨起時梳妝撲粉,等著我的靠近。
我望向湖的上游。
沒有微風吹拂,湖面卻泛著粼粼亮光。
我好奇地把獨木舟推入水中,輕輕划開薄霧,向上游而去。
靠近時才發現,那是一群鯉魚。
牠們聚在入河口的淺灘,搖頭擺尾,在晨光中悠然覓食。
我的到來驚動了牠們,魚群倏然散開,游回小溪深處。
那閃閃亮光一路往前移動,在前方替我引路。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牽著我,引我划向那條蜿蜒小溪。
進入溪口後,湖面的開闊忽然收起來了。
兩岸高聳的林木向水面傾身,枝葉在薄霧裡交織,形成一條幽深的綠色長廊。
過了一會兒,魚兒似乎知道我沒有惡意,又悄悄回到船下,在水影間游動。
我輕輕地划著,她握住了我,我們一起,順著那條細細的水路,慢慢滑向更深遠的森林。
清晨靜謐無聲。
我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不,是槳尖入水時,一圈一圈輕柔的回音,
不,或許是我的心裡,悄悄地回應某個節奏的輕吟。
這座湖,其實從未沉默。
只是她的歌聲,很輕,很輕...
輕到,只有願意靠近的人,才聽得見那相同頻率的共鳴。
我平凡的小可愛,真的愛唱歌,
給我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