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頭》/黑體文化出版
《蛇頭》是 Patrick Radden Keefe（下稱 PRK）於 2009 年推出的作品，但直到今年才推出中文版。 PRK 的作品裡，我讀的第一本其實是他 2021 年推出的《Empire of Pain》(中文版書名為《疼痛帝國》)，記載薩克勒家族透過普度藥廠推出的疼始康定造成美國鴉片類藥物氾濫問題，報導詳實，故事鋪陳精彩，「不忍釋卷」正是當年閱讀過程的心情寫照。從此， PRK 便成為我心中報導文學界的品質保證。
《蛇頭》講述的是於二十世紀末在唐人街建立人口偷渡帝國的福建省盛美村人鄭翠萍（唐人街人稱「萍姐」）從崛起到入獄的過程、她在唐人街發展偷渡事業時引發的相關案件、載滿中國偷渡客（包括萍姐客戶）的船隻「金色冒險號」命運多舛的海上迂迴，以及船上偷渡客進入美國境內後的不同境遇。鄭翠萍於七零年代帶著家人前往香港發展，於深圳開設成衣廠，接著申請移民至美國，落腳紐約唐人街，以經營百貨公司為掩護，開啟人口偷渡事業，成為「蛇頭」，接受眾多福建人委託，利用陸海空交通工具將客戶偷渡至美國，並向每個偷渡成功的人收取高額費用。偷渡事業初期，鄭翠萍凡事親力親為，從接案開始一路護送客戶至紐約唐人街，待到口碑建立，成為唐人街偷渡第一品牌，委託案量暴增，她才將人口偷渡路線沿路工作逐項發包給唐人街的其他同鄉，甚至因為應接不暇而必須借助唐人街上昔日仇敵的人力，並與台灣、香港、中美洲各國同業合作，幾乎將人口偷渡發展為大型跨國企業。
鄭翠萍的人口偷渡事業大幅擴張，除了驚人獲利遭唐人街的其他華人眼紅，進而導致唐人街產生諸多蛇頭的同業競爭，也因為偷渡規模越發龐大，而成為美國政府鎖定的明顯目標。經過多年追捕，美國政府終於逮捕這位紐約唐人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萍姐，並以多項罪名向她起訴。最終，萍姐鋃鐺入獄（上網查詢後得知，她已於 2014 年於獄中過世）。
若只是對於這長達數十年的人口偷渡案件始末感興趣，翻閱當時的新聞報導便能得到足夠的資訊。但《蛇頭》提供的不僅於歷史新聞報導。除了涵蓋多宗偷渡案件始末，《蛇頭》還探討中國人口偷渡至美最為猖獗的年代，中美雙方的人口管制政策對於偷渡案件的影響，以及美國政府處理偷渡案件遭遇的困難，並鉅細靡遺地記錄八零至九零年代偷渡歷程的艱辛，包括一群人擠在船艙底部，航行路線隨時因為中轉地的政情局勢、船隻遭警方跟蹤而改變、食物時有時無，甚至還會面臨船隻翻覆、嘩變等各種事前難以預料的風險。
讀完《蛇頭》，除了對二十世紀末紐約唐人街大量福建人口偷渡史有所了解，也透過作者在書中站在政府、萍姐、萍姐的家人、萍姐的對手，以及偷渡客的角度，探討美國在移民管制上的面臨的問題及處理上的不足。誠如書中所述，對紐約唐人街上的福建人來說，萍姐的地位猶如救世主，數十年來在多國間奔走，成功協助數萬名同鄉達成移民、改善家鄉親人經濟狀況的夢想，但在美國政府眼裡，萍姐就是個與美國政府作對，製造美國境內不安的外國移民罪犯。最終萍姐入獄了，而中國的經濟也在二十一世紀初突飛猛進，甚至當作者於 2007 至曼谷與當地警察討論當年的中國人口偷渡歷史，對方還誤以為作者要詢問的是他國人民偷渡到中國的情況。
從《蛇頭》初版發行迄今又是十多年過去了，時局變化很快，讀此書除了讀到二十世紀末的人口偷渡史，也同時讀到了 2000 年至 2008 年的人看待這個世界的態度。作者在書末提及，數十年過去，紐約唐人街依然佇立，昔日的街頭幫派殺戮已不復存，但美國面臨的人口偷渡問題依舊存在，各國政府處理邊境管制時最頭痛的官方貪腐問題，也依然層出不窮。只要貪腐問題一日不解，人口偷渡總是找的到突破點成功上岸，偏偏人性就是難以抗拒金錢的誘惑。此刻讀到作者這段話，只覺得作者對人性的理解真是歷久彌新。
《蛇頭》真的很好看，超級推薦大家撥冗一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