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凝雪搬走的那天早晨,內湖下了一場無聲的細雨。
闕恆遠站在玄關,看著原本塞滿高跟鞋的鞋架變得稀落,牆上因為搬走五斗櫃而留下了一塊邊緣泛黃、與周圍油漆顏色不一的印記,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
他以為自己會感到如釋重負,畢竟那種囤積了幾年的悲哀與壓抑,隨著那幾口大紙箱的離去而消散了。
他關上門,轉過身,客廳裡那部除濕機依然在規律地發出「嗡、嗡」的聲響。
第一天,他享受著久違的自由。
他不再需要擔心喝完咖啡沒洗的杯子會引起一場爭執,也不需要配合誰的作息而強迫自己早起。
他去樓下的超商買了兩手啤酒,配著鹹酥雞,在客廳裡把電視音量開到最大。
沒有人會再抱怨味道太重,也沒有人會嫌棄他領帶亂丟。
但他看著螢幕裡嘈雜的綜藝節目,卻發現自己竟然記不住任何一個笑話。
那種自由感很輕,輕得像是沒有根的浮萍,在二十幾坪的空間裡四處飄盪。
第三天,生活開始出現細微而混亂的裂痕。
闕恆遠在出門前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卻找不到一雙成對的乾淨襪子。
他看著堆在陽台那座像小山一樣的待洗衣物,突然想起伊凝雪那張寫著「記得分開裝洗衣袋」的便利貼。
他站在洗衣機前,看著面板上複雜的按鈕,第一次意識到這幾年來,他甚至不知道家裡的柔軟精放在哪個櫃子。

更糟糕的是,客廳的燈在傍晚時分突然熄滅了。
他以為是跳電,下樓詢問管理員後才發現,是因為電費帳單逾期未繳。
這五年來,伊凝雪總是會在他想起之前,就已經處理好所有的繳費單。
他坐在黑暗的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微光映照著他略顯狼狽的臉,眼底的疲憊比同居時更深了幾分。
浴室裡靜得可怕。
原本那種讓他神經緊繃的「嗒、嗒」漏水聲消失了。
他摸黑走進浴室,才發現水龍頭被伊凝雪走前用盡全力旋緊了,甚至在開關處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刮痕。
那種體貼後的決絕,比大聲爭吵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在黑暗中嗅吸著,空氣中殘留的小蒼蘭香氣已經淡得幾乎抓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木頭與水泥的冷硬味道。
第五天,林凡那首《五天幾年》的旋律開始在他腦海裡反覆播送。
他在下班後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開著那輛二手轎車在內湖科學園區漫無目的地打轉。
瑞光路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他看著那些穿著西裝、套裝匆忙趕往捷運站的人群,每個人看起來都有個明確的終點。
而他,雖然擁有了絕對的自由,卻找不到一個想去的地方。
他最後停在信義區的一間小酒吧,點了一杯辛辣的威士忌。
隔壁桌坐著一對正在小聲爭吵的情侶,女孩為了男友忘了紀念日而紅了眼眶。
闕恆遠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那種爭吵竟然顯得如此奢侈。
「你說你要安靜,」
「我安靜得像宇宙。」
他低聲呢喃著歌詞,酒精在胃裡翻騰,卻暖不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伊凝雪的號碼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通話音在耳邊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對他這五天生活的嘲諷。
電話響了很久,直到自動轉入語音信箱。
那一刻,他終於懂了那句「幾年可以換幾天」。
五年的囤積,在五天內徹底清空,留下的不是解脫,而是一場緩慢而無聲的毀滅。
他走出酒吧,台北的夜空依舊沒有星光,只有無盡的霓虹在潮濕的空氣中閃爍。
距離伊凝雪搬走,已經過了半年。
內湖的冬天總是帶著一種濕冷的刺骨感,那是瑞光路上任何一間連鎖咖啡店的熱拿鐵都無法真正驅散的寒意。
闕恆遠依舊住在民權東路六段那間大樓裡。
屋子裡現在真的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個沒有聲音、沒有光線的宇宙。
他修好了水龍頭,學會了分開洗襪子,甚至學會了在冰箱裡囤積新鮮的食材。
他終於擁有了伊凝雪當初要的「自由」,也給了她想要的「安靜」。
這天傍晚,他在中山區的一間藝廊門口避雨。
台北的雨總是說來就來,眼看著雨點落在了柏油路面上,也落在了他心裡。
他在人群中看見了伊凝雪。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風衣,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正跟身旁的一個男人低聲說著話。
她露出了微笑,那種微笑很純粹,像個小孩子一樣,沒有了同居後期那種斑駁的疲態。

那一刻,闕恆遠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覺得自己比誰都了解愛,卻也比誰都更不懂愛。
他看著她不再徬徨,也不再需要祈禱誰去修理漏水的水龍頭。
他才明白,當初伊凝雪說要自由,他給了;說要安靜,他給了。
但他從沒想過,在他心裡,那些夢本該是「我們的」,但在伊凝雪受夠了的那一刻起,夢就已經變回「她自己的」了。
此刻。
伊凝雪也看見了他。
她的腳步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隨即給了一個禮貌且遙遠的點頭。
沒有寒暄,沒有「最近還好嗎」。
那種安靜,真的像宇宙一樣深不見底。
闕恆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中山北路的燈火中。
如果說這是愛,醒來真的好像夢一場。
他情願被遺忘,也不想在這種「自由」裡繼續流浪。
他走回停車場,發動車子。
車窗外雨點依舊。
他在車裡靜靜地坐著,沒有開廣播,就這樣等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