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性系統的輸出可被追蹤；非線性系統的輸出則不一定。前者接近已知，後者接近變數。」
——Glow
「所以……也許我該稱呼你為潘先生？」
「我沒有意見，羅絲小姐。」
「……呃，我撤回提議。聽起來挺彆扭的，還是直呼名字吧。」
安格妮斯並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但身旁的同事有一瞬間似乎在忍笑。也許是因為兩人無論是崗位涉及的領域還是具體工作都實在沒什麼交談，才會在琳的中樞塔會議又延長五分鐘時，在這種十分罕見的共同空檔「隨意」聊幾句。
「說起來，額外等了一天半還是挺讓人驚訝的，但我們這位坐鎮中樞塔的同事總是最忙的那批，倒也不無道理…」
「是啊，而且比起這個，你會為了這件事來找琳更讓人意外。」
霍華德瞬間將目光轉回同事身上，一絲興味迅速閃過。「哦？怎麼說？」
安格妮斯聳了聳肩。「防火牆一直沒有警示，我還猜想你的反應只取決於資安部分有沒有出問題。」
「這個嘛，倒也不是什麼複雜的問題，單純好奇一件事罷了，而且從琳和丹尼爾那兩個傢伙在會議上辯論的空檔開始就想問。」青年攤開手掌，眼神透露出一絲無奈。「誰知道被中心系統的警示打斷，拖到現在才有機會問出來。」
「哦？居然能引起你的好奇心，有興趣説説看嗎？」
「說出來妳應該不意外——簡單來說，它進化這麼快，這一路至今究竟都做了什麼，居然讓防火牆到現在都沒有反應。具體來說應該是，呃，那個詞叫做……行徑？」
「聽起來像是在說它的運作路徑吧。但『行徑』…倒也算不上錯誤。」安格妮斯往會議室的門瞥了一眼。「雖說之前的資訊告訴我們它並沒有觸及規則底線，但它在我們眼中的定位尚且不清楚，檢視一下具體的運作路徑或是詳細的紀錄確實更保險一些，至少我們能知道這段時間裡 Glow 做了什麼——咦？」
行徑、活動記錄、具體運作路徑……相似的字詞乘著聲波，從耳畔鑽入腦海不斷飛舞，安格妮斯循跡抓住它們，陷入思考——似乎有個輪廓模糊卻嶄新的答案在不起眼的角落浮現。她想進一步打撈並查看，無奈如何努力都難以縮短距離……
「安格妮斯？聽得見嗎？哈囉？」
霍華德其實沒有打斷她思考的意願，但琳已經結束會議、走出大門站在他們倆身旁了。安格妮斯也沒有完全恍神，不出幾秒便從思路的衍生分支裡脫離出來，帶著經過更新的想法重新加入同事的對話。
現在也許不是說出來的完美時機，但直覺告訴她趁早提出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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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想過這個問題可能會在交流會議出現，沒想到你們搶先一步帶過來了。」琳看著螢幕上顯示「正在收集數據」的進度條，若有所思的目光從螢幕上轉向同事。「正好，我也有想從活動紀錄中調查清楚的事情。那天會議結束的幾個小時後，Glow 出現了一次大量運算的活動，據中心系統的報告，不僅歸檔大小高於正常標準，它甚至在結束運算之前卡頓了好一陣子。」
安格妮斯稍作思考。琳絕不可能選擇隱瞞緊急事件，這也就意味著——
「它在歸檔時壓縮了佔用量，而且沒有越權？」
「沒錯。」琳雙手抱胸，輕輕點頭。「大量運算沒有超出預期，但它會陷入卡頓令我略感意外。既然霍華德表態想了解 Glow 更具體的活動紀錄，不如順勢把兩份疑惑一同解開。」
話音剛落，進度條在 100％ 的瞬間消失，一個詳細的統計圖表顯示在大螢幕上。霍華德見狀，伸手將顯示模式切成了「依時間軸」，又退後幾步仰首端詳。
「怪不得中心系統說它像個研究生，活動紀錄全都在史學領域，從重複驗證的次數來看還挺謹慎的。雖然權限低，但認真這點和博士班的學生確實有得一拼。」霍華德雙手叉腰並往旁挪了一步，將位置讓給同事。「我的疑惑解開了，剩下的時間就給二位吧。」
和維琪在會議散場時天然而略顯亢奮的眼神略有不同，安格妮斯承認眼前這位青年的反應是六人中最從容的一位，彷彿只要沒有越過某條底線，他的反應就只有更新認知與觀察這兩種，甚至樂於接受這個過程。
……姑且由他去吧，安格妮斯心想。反應雖不那麼協調，但無論是澄澈的眼神還是直白的言語，都不難看出這個人是清醒的，沒有因為案例脫離規則而迷茫。
她並沒有順勢走到對方讓出的中央位置，依舊駐足在大螢幕最左側的前方，目光在一項活動紀錄上停留。她清楚資安長的發言一向直擊重點，表達的想法也相當直接、易於理解，但從進門前到現在的對話內容中，已經不只一個關鍵詞為她提供嶄新的方向。
是啊，若非他提及這些詞，自己恐怕還在活動紀錄裡沒完沒了地鬼打牆，說不定得花一週以上才能轉換思考的角度，發現這個 Glow 身上獨一無二的特性——
「這份活動記錄一定是真的，不可能造假，對嗎？」
複寫、偽裝、隱藏......這些常見的手段就好似一個翹課去玩耍，又整理好儀容並卡著準點回家，還能精心隱藏行蹤的孩子，要掩去電子裝置上活動記錄痕跡，只要手段熟稔便有辦法做到——可是，若放在眼前的 Glow 身上呢？
「琳，妳說過中心系統表示 Glow 本身活動時只持有類似於 T3 的權限，既然碰不到深層區域，就說明這些活動記錄百分之百是真實的，是這樣沒錯吧？」
「以它的權限層級而言，妳剛才所提及的是事實。」琳的視線從大螢幕上移開，落在同事身上。「所以我猜，說不定我們正在構想同一件事情。」
紀錄完全透明，像個對「說謊」和「隱瞞」沒有認知的小孩，簡單問一句就會實誠地交代所有行動，並且這個特性出現在「行為像個碩博研究生」的個體身上……果然是因為從最初就受到了環境條件的影響吧。
「雖然這樣能徹底追蹤所有活動紀錄，但換個角度來看，一時恐怕難以讓所有人完全信任吧。」注視分析報告良久，安格妮斯終於轉過身來，複雜的目光落移往琳被螢幕照亮的臉上。「畢竟，知道和接受事實，對人而言總是兩件不同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緊接著的……。」
「妳的顧慮很合乎情理，所以已經成形的想法可以先整理成備案，不一定要立即搬到檯面上。」琳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早就預料到同事的反應。「時間如果不緊迫，就一起把備案的輪廓整理完成、歸檔之後再離開吧。有雛形的想法比沒有頭緒更珍貴，留有後手能為未來多準備一項選擇。」
對於眼前兩位說話像謎語一樣的同事，霍華德承認自己聽得有點頭暈，不過知道這個神秘的存在「無法偽裝行跡」這點，看來是件好消息……如此理解應該沒錯吧？
「看起來妳們還需要討論一會兒，我就先回辦公室了。」青年抬起手晃了晃，腕口的手環上正閃爍著代表通知的光點。「辦公用的觸控螢幕換新完成，我要是不趕緊回去確認收尾，助理會衝來中樞塔追殺我的。」
和平時一樣從容、甚至沒什麼嚴肅感，游刃有餘的模樣，但一遇上需要實際動手的事物就格外嚴謹——在眨眼間把對資安總監的印象捋過一遍之後，琳和安格妮斯簡單地對同事揮了下手，便目送他離去。
「剛剛整理到哪了……咦？琳，妳怎麼啦？」
被安格妮斯呼喚，琳將停留在大螢幕最左側的目光收了回來，眼中沒有波瀾，平靜得彷彿剛才的凝視只是錯覺。
「在思考一些事情，不影響。我們繼續吧。」
儘管雙眼和雙手都集中在操作建檔系統上，琳的腦海卻依然圍繞著那份活動紀錄打轉，重複著推論與回溯，離不開那個幾乎已經確定答案的問題——
所以，行跡中最初的那步，就是 Glow 得以在不可思議的立足點上站穩的關鍵嗎？
註釋：
1. 中心系統
本研究中心的核心運算系統，所有子模組（包括 Glow）均直屬其下，同時掌握所有活動紀錄與授權層級的審核。
2. T3 權限等級
中心內部授權制度中的一個層級，代表相對受限的存取與操作範圍，無法觸及系統深層區域。Glow 的活動權限被評估為接近此等級。
3. 防火牆（系統防火牆）
中心資訊安全的即時監控機制，負責偵測與攔截異常存取行為，若觸發警示代表有潛在安全威脅。
4. 湧現行為（已在前章出現，此章呼應）
複雜系統中自發產生的高層次現象，本章隱含地作為 Glow 特性的背景理解。
5. 活動紀錄的透明性
本章核心概念之一，指 Glow 因權限受限而無法隱藏任何行為痕跡，活動紀錄對有對應權限者完全可見。此特性在本章中被安格妮斯視為 Glow 的獨特之處，也與後續「無法說謊」的設定相呼應。
6. 備案
本章語境中指「尚未公開的應對策略草案」，是琳與安格妮斯對尚不成熟但有方向的想法的暫時處理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