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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遊法國 · 妳不冒險的嗎?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2019.1 波爾多 無名俄羅斯女孩
她半側過臉,露出邪膩的笑容,向著我的嘴角彷如蠍子的尾巴昂揚,斜睨我的眼角是甜得出霜的得意。
記得是第一天在換宿的Hostel 20工作完的晚餐,以勞動換來的餐點得和其他民宿客人共享,經過半年多獨自這裡來那裡去的旅行,我已習慣在陌生人堆中還保有怡然自得,落座我隔壁的女生一頭長髮黑中帶棕,眼線畫的又細又實,牢牢框住那雙透露出桀驁難馴的本色,但偶爾又顯露出人在異地的無助與脆弱,讓我不太確定自己的第一印象是否準確。開飯後整桌流淌的是初次見面又得說點什麼的尷尬,我很懂得戴上害羞的假面,讓自己躲過開啟話題的重責大任,沒想到,看起來酷酷的,可能比我更經得起凝滯氣氛的她,反倒主動開口撩起對面那一臉稚氣的男孩,應接不暇的羞澀填滿了他的臉,餐桌上的高牆竟也在大家看好戲的有志一同中瞬間瓦解,我一邊吞著寒酸份量的晚餐,心裡默默關注著她,覺得佩服。
「誒,妳有吃飽嗎?」
什麼?
「這晚餐都沒肉,妳這樣會飽嗎?要不要等等跟我出去找肉吃?我是一定要吃肉的人...」
不懂她熱情邀約的對象怎麼不是對面鮮肉,折服在她一臉的堅定,我想,why not...
Dans la rue Jouanet
第一次夜遊Bordeaux就獻給了一位陌生人,走到巷口的Kebap,沿路安安靜靜沒什麼人,路燈加深了老建築的陰刻面,又沿著邊線鍍上一層金黃,漆黑的柏油路沾染的水氣,反射著點點金光,把斑駁的頹廢奢華烘托得好完整,咬下一口麵包,頭顱左右一晃就搶先跨越了車道,我整個感官還在試著接受跟陌生人夜遊的這個事實,顯然跟不上她的當下,應該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吧,而且有了想法就會去行動,不知道是不是思慮周延的人,但面對未知所做得決定好像都不會猶豫太久,好奇被一個接一個的新發現鍛造成完美的鉤子,不由自主的我也鬆了顧慮,將自己鉤上,跟著跨過一個又一個無人的漆黑巷口。
「怎麼會來到這裡?」
「電腦選的...」該怎麼把這句翻成英文,又能讓對方理解我沒在開玩笑,以及我的英文雖爛但並沒有爛在這一句...
「其實是命運吧,像擲骰子一樣,把自介信廣撒在Workaway裡的法國各區(類WWOOF網路平台,媒合需要任何類型幫手的host和以工換宿的helper),看哪裡給我回應,我就去哪裡!那妳呢?」
她步履堅定,但我確定我們正在迷路,不知道為什麼,她邊啃Kebap邊左顧右盼瀏覽夜晚的波爾多,態度是從容又悠閒沒錯,但我就是得不停的小碎步才有辦法跟她並肩,肢體繁忙的同時,一種對人的興趣開始悶燒,在她全框的黑眼線裡,裝幀的是一扇有故事可等待的窗,只是這窗半掩,在沒能真的摸著頭緒前,還是含蓄點的叩問。
「Well...我本來是找到一個Au pair的工作機會,對方願意付我學費讓我邊當保姆、邊學法文,管吃、管住還有福利,聽起來還不錯,我就從俄羅斯飛過來了,誰知呢,到了才說他們想取消這個約定...逼得我得趕緊找下一個,不過我是來波爾多轉機的,我把我的行李暫時放在巴賽隆納朋友那裡,明天要飛過去取回來,so...也算跟你一樣吧...命運。」
就這樣...沒有再更多的確認,飛越了大半地球來到這裡,然後被騙...,偶爾嘴角沾到美乃滋就就著手背抹去,雙眼帶著好奇流連著路人或老城,但步伐之間又不見留戀的她,這世界真的有人就是如此的活在自己的當下,順著當下走的人散發著自己不自覺的膽量,這樣可以被我歸類為勇敢嗎?
「但...為什麼是法國?」
我的問號彷彿掉入湖的中心,漣漪漫漫直至靜止,我們正沿著加龍河(La Gironde)的左岸往市中心走去,晚上10點後的城鎮人車稀薄,相較於白日的熱絡,老城夜晚的寂靜反差之大,就如同現在的她。
Pont de Pierre
冒險,像不顧左右的狂奔,躍入一瞬間的騰空,雖然終會著地,可能姿勢難堪,但終究是比別人多嚐了一口翱翔的喜悅,也在那一瞬,為自己創造了被仰望的視角。
「要不要去河的對岸?」突然她燃起興致,亦或轉移話題。
「好晚了,而且我身上沒帶錢包,會沒有錢坐電車回來.....」
「我們可以...坐霸王車!」她半側過臉,露出邪膩的笑容,向著我的嘴角彷如蠍子的尾巴昂揚,斜睨我的眼角是甜得出霜的得意。
「什麼!這樣不好......」我只能祭出誠懇的為難試圖瓦解...
「唉!妳不冒險的嗎?!這有什麼好害怕的!最糟會是什麼?不過就是把錢補上,但不去嘗試,就可能失去創造樂子的機會啊~」原本以為我會面臨更強勢的說服,出乎意料只得到她挑眉傳達的輕微不屑,我們返身背向皮埃爾橋(Pont de Pierre)上對稱而立的一座座路燈往回走去。
成功瓦解了冒險的邀約,我是帶著慶幸的,但同時她的話語確實探照出我總是怕犯錯的那一面,怕步出常軌、怕獲得負面評價、怕不乖,從小到大,我一直掂著腳避開這些自己設定的錯誤,走得小心,雖然把自己保護的很少摔跤,但也從來沒有飛起來過。冒險,像不顧左右的狂奔,躍入一瞬間的騰空,雖然終會著地,可能姿勢難堪,但終究是比別人多嚐了一口翱翔的喜悅,也在那一瞬,為自己創造了被仰望的視角。
一個失神,我被她引領到一間酒吧,「不冒險,那至少喝杯酒再回去吧!走吧,我請你喝一杯!」
「那等等回去我再把錢還你。」
「不用了,你只要把這份好意傳出去就好了!」
「什麼意思?」
「旅途中總會有接受他人一點小恩小惠的時候,今天是妳獲得,之後有機會,就換妳給出一點美好給另一個人,我相信這樣的傳遞,終有一天會傳到我這裡!」
突然間,我像是望穿了黑色眼線的武裝,直見到這個女孩的善良與溫暖,一杯酒水的錢的確無傷大雅,但是這樣的心意卻是純真且透明的。愛冒險的心胸可能真的比我這個容易膽小受驚的人寬廣許多,即便正處在明天過後一片未知的浪途中,她依舊能夠泰然自若的為身邊的人付出、給予。
Place de la Bourse
兩杯紅酒上桌,以唇沾酒,像是起手式,她撈起剛剛掉進湖心的問題,緩緩對我訴說
「我之前來法國念語言學校,認識了我的前男友,也因此跟他在法國生活了一陣子。他帶我見他的家人,我也意外地跟他們處得很好,後來因為簽證必須回俄國,原本以為我們的感情就要扼殺在遠距離的途中,但他也曾買了機票就飛來找我,我想這段感情是走得下去的,所以我計畫來這裡邊打工,邊練習我的法文,如果可以,最終我希望能夠找到一份工作,這樣我就能夠長久地留下來,跟他在一起......」
我靜靜的看著她,不願在這個喘息的當口插上任何一句話,只因她的眼神黯淡已經預告了故事的走向。
「我跟他說我的計畫,我也照著計畫飛來到這裡,原本以為他會很開心的,但我得到的回應只有冷淡和疏離,他說他很抱歉我必須為了這份關係做出這麼大的轉變,他說他壓力有點大,我聽他說了好多,最後我聽懂了,他就是沒有那麼愛我,沒有辦法像我一樣可以愛人愛的勇敢,愛的這麼不顧一切,所以我也走了,不跟他拖泥帶水,現在只是還不甘願那麼早就回俄國,既然來了,就想方法再多待一陣子,到處走走看看也好......」
故事說完時,她的紅酒也差不多見底了,酒精含量可能不足以迷茫她的雙眼,我帶著感嘆的眼神對上的是一雙清醒堅毅的折光。她對我笑了笑,仰首乾掉最後一口酒,我們一起望向空蕩人行道,再把意識延展到河堤,躍過欄杆,滑向未知。
我記得那時我選擇不回應,因為這趟遠行,每一步都在她清醒的意識下推進的,即使這份感情在她層層推論、反覆確認之後,得到的依然是失落的答案,但她不忘激賞自己的勇敢,以及在愛情中的那份瀟灑與坦然。我不願去揣測她簡化了多少撕心的愕然與痛,至少現在與我漫行在夜裡的,是即便迷路,仍然胸膛昂然、步伐堅定的她。
這樣的她,足夠撫平聽者油然升起的感傷,也在我的失戀女子圖像中,置入一張無所畏懼的臉龐。
Port de la Lu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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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出頭啟動了人生第一次的窮游,動機有 -想加強學了1年多的法文 -想探測在極度不舒適圈中自己的生存能力 -想知道當乖乖牌滑出常軌後這世界會拿我怎樣。 浪遊法國一年回來,以上三點檢測值皆為陽性反應,還附帶撥開了幾絲迷霧、撢去了某些暗處沉積的粉塵,再以守恆定律堆上幾個簇新的困惑,開始期待循環出下一個出軌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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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過去工作的經驗,若要我回答哪一個國家的人最高傲?我的答案應該會是「法國」,殊不知在我翻開《離開舒適圈之後,抵達成熟之前》的第一篇才知道我誤會大了,原來法國人的不理睬很可能只是在「裝死」,而這只是他們的生活日常,並不代表他們對你抱有惡意,而得知這個真相也不禁令人感到莞爾,到底該用什麼姿態與法國
逃亡終究要填飽肚子,賽恩特克這人平常不太管用,偏偏就奇怪的朋友特別多。平常沒事,他也常溜出國境和這些其他國家的狐群狗黨喝酒交流。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既然萊尼爾城才剛覺得海盜之國皮拉達偷襲他們,和皮拉達是敵對關係,那麼逃到近乎無政府狀態,完全海盜自治的皮拉達,整個國家國民幾乎都
仲本無心赴約。 「午飯時間了! 不要總是唸書了,我們一起到街角那間餐廳吃飯吧!介紹一下鄰班的朋友給你認識。」風搭了搭仲的肩。 仲不喜歡認識新朋友,他苦笑着,還是聽話地放下了書本。兩人分工明確,風負責出主意,仲負責配合。 兩人到了餐廳,風帶領仲走向⼀桌人。仲坐到雅的對面,這是仲與雅一起吃的第一頓
早晨才有的獨特氣味在一排排的行道樹下特別清新,有沒有植物真的差很多,夕顏彷彿很享受般閉上眼,深吸一大口自然的味道。 天青慢慢踱在她身邊,有什麼好高興的?每天早上還不是都這樣? 她瞄向夕顏的側臉,看她彷彿要跳躍起來的步伐…唉,感覺並不壞。 天青微微揚起嘴角,對於心情突如其來的轉換不知道該說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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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這麼多地方可以去?為什麼要來蒙古?你跟這個地方明顯格格不入啊!
前幾天,巧遇一位美女好友 S,多年不見,話匣子一開,無所不聊。剛好她是道道地地的哈法族,話題便圍繞在法蘭西浪漫。 「老辜,你是不是剛從法國旅遊回來?」 「是的,暢遊了法蘭西第二帝國,花了兩個星期。」 「你是不是起肖,哪裡有第二帝國?」美女有點納悶。 「當然有!只不過是在19世紀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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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時渴望出走,即使每次和陌生人交談前,仍有些膽怯和戒備;翻山越嶺前,仍會擔心體力不支;浸泡大海和溪流時,仍會害怕暗流滑石。我深知我是個如此膽小,卻又對一切充滿好奇的人,為了滿足不安跳動的靈魂,還是輕啟家門,勇敢前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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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一路向北,我終於來到了法國的心臟─巴黎,巴黎女人的香奈兒5號,剛出爐的法國長棍、巷口那一杯Cappuccino,深吸一口,整個城市被優雅浪漫圍繞。
作者在陌生的城市開始了她的旅程,面對語言、文化隔閡和生活挑戰,如租房、交通等。但她選擇勇敢面對,並從中學習和成長;也意識到自我提升的重要性,並鼓勵我們無論在何處,都應該努力提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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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著眼睛,感受那摻了威士忌的栗子鮮奶油,和略帶鹽粒的酥脆塔皮,這表情我大概半小時前也有過,吃到好東西的時候我們的感受十分類似。很多時候我覺得我跟她之間有其共感存在,那默契就好像是和平行時空的自己相處一樣,只是性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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