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2-26|閱讀時間 ‧ 約 10 分鐘

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陸拾壹）

看著看著你來來去去彷似彷似彩雲散聚

「人生猶如一齣戲，呢齣戲究竟係喜劇、悲劇、Cult 片、名著定爛片都係未知之數，唯一相同嘅係，無論你呢齣係好戲定爛片，每個人自己嗰齣戲，都會有一場至數場好難演嘅分手戲。」

言猶在耳，我同 Colette，即將又再演出一幕分手戲；今次再加多一個女主角 Chloe，呢齣分手戲，今次變咗群戲。

冇變嘅係，我哋仍然要為呢齣分手戲，落力演出。

星期五，金浦空港離境大堂。

一個星期前，同一幢建築物入面，我衷心盼望 Colette 班機 delay 甚至取消；一個星期後嘅今日，我仍然懷著相同嘅期盼，希望佢班機 delay 甚至取消。期望一樣，但理由完全相反：我唔捨得佢走。

人都係犯賤嘅動物。

「姐姐呀，」Chloe 望住離境航班告示牌嘆氣。「如果你班機 delay 或者取消就好喇……」

有時我覺得，Chloe 同我有啲心靈相通；佢唔只一次，一開口就講出我嘅心聲。

「傻妹嚟㗎，」Colette 安慰佢。「你同你隻大蠢蛋，可以過嚟探我㗎！」

「你使唔使加個大字落去呀？」搞氣氛掩飾係我嘅強項。

「唔加個大字，反映唔到現實呀，大蠢蛋！」Colette 望住我，從佢嘅眼神睇得出，佢明白我嘅用意。

「呀！」Chloe 突然大叫。「我哋掛住買衫買化妝品，冇幫你買傳統手信呀！」

「唔緊要啦，」Colette 答。「都係俾同事啫，咪側側膊當冇件事囉！」

「唔得，呢次係你第一份工第一次放假出國呀，點都要有少少表示嘅；」Chloe 世故起嚟，比任何人都更世故。「你自己都要食㗎，唔係點算嚟過韓國喎！你等我一陣，我去買。」

「我哋一齊去啦！」我提議。

「唔好，你同姐姐留喺度。」Chloe 好認真咁答。「你哋兩個呢個星期都冇好好咁傾過，你哋傾吓啦，我好快返。」然後佢攞住手袋就行咗去。

「大蠢蛋，」Colette 望住 Chloe 嘅背影，同我講。「你知唔知你係個好幸福嘅人呀？你一啲都配 Chloe 唔起呀！」

「我知，」其實我點會唔知。「我諗你都冇乜說話好講啦。」

「雖然我同你分手，同佢冇直接關係，」Colette 感嘆。「但我真係心服口服，我自問唔可以為你付出咁多；我係男人的話，我都揀佢。」

「你真係要對佢好啲呀，」佢繼續講。「你都唔細喇，係時候諗吓，同 Chloe settle down，組織個小家庭喇。就算你話我出賣妹妹，我都要講㗎喇：佢其實好想同你結婚㗎！韓國習俗，你應該比我清楚，佢到咗適婚年齡㗎喇。」

「我知，」好多嘢，我有眼睇嘅。「放心啦，我有準備㗎！我唔會拖佢！」

我前度女友苦心勸告我快啲娶我現任女友。坦白講，我覺得呢段對話好唔真實。問題係，一段咁唔真實嘅對話，竟然真真實實咁出自我哋兩個把口；人生嘅嘢，有時真係估佢唔到。

如是者我哋再傾多一陣，Chloe 就拎住袋手信返咗嚟。

「有米糕、米通、紫菜、人參糖，仲有啲其他嘢，應該夠㗎喇！但係你唔好喺飛機上面食晒佢喎，嘻嘻！」Chloe 笑住遞咗個袋俾 Colette。

「多謝妹妹！」Colette 上前攬住 Chloe。「識到你，我真係好開心呀，妹妹！」講到最後，Colette 開始啞咽。

「我都係呀，姐姐！」向來眼淺嘅 Chloe，當然忍唔住喊。「如果我哋可以喺同一個地方生活，日日見面就好喇……」

見到佢兩個咁，其實我都有啲感觸。喺呢個越嚟越不知所謂世界上，好似佢兩個咁純真嘅友情，真係買少見少。

「你都係呀，大蠢蛋，Babe；」Colette 抹完眼淚後，轉身攬住我，喺我耳邊細細聲講。「好好照顧自己。你永遠都係我嘅初戀情人！以後要好好照顧我妹妹，快啲請我飲你哋嘅喜酒！」

「放心啦，初戀情人，我會好好愛惜佢；你都要保重。」唔知點解，呢場分手戲特別傷感。

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共我分開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

Colette 入咗閘後，我同 Chloe 去咗一個可以睇到飛機起飛嘅位置；佢話要睇住 Colette 班機起飛。

「蠢蛋呀，」Chloe 望住跑道同我傾偈。「如果唔係我嘅出現，你估你同 Colette 仲會唔會繼續一齊？」

「我真係唔知。呢啲嘢，冇人話得埋；」我笑一笑望住佢。「你唔係又想同我講，你要讓返我俾 Colette 吖嘛？」

「傻啦，」Chloe 好認真咁答我。「呢啲嘢，邊有得讓嚟讓去㗎！」

講完後，佢回復一貫嘅百厭神態，攬住我話：「你諗都唔好諗呀！你而家係我㗎！你唔使指意可以離開我呀！邊個都冇得讓呀！」

喺金浦空港嘅某個角落，我同 Chloe 就係咁互相擁抱，目送 Colette 嘅航機起飛。

看著看著你來來去去彷似彷似彩雲散聚哪日才可哪日才許再共你相遇

Colette 離開之後，日子回復平靜。漢城嘅氣溫，喺四五月左右開始上升，初夏將臨。

其實又唔係非常平靜，因為我哋亦要開始，幫 Ricky 同美恩籌備婚禮。由於美恩嘅不快往事，同埋 Ricky 係外國人嘅關係，女家方面完全冇人理會佢哋嘅婚事；所以我同 Chloe 責任特別大。

因為喺男女家都冇人幫手嘅情況之下，成件事就係得我哋四個人去搞。所以差唔多每個週末，我地都要去做好多準備功夫。

（按：其實喺韓國，婚禮係可以非常省時方便嘅，但按下暫不表；追落去你哋會知㗎喇。）

除此之外，Colette 臨走時對我嘅囑咐，一直都喺我腦海中不斷重複出現。我都係時候要開始考慮，我應該點樣同 Chloe 進入人生嘅另一階段 — 結婚。

1999 年 6 月 15 日中午，高陽市宿舍。

我同 Chloe 喺宿舍一邊食飯，一邊睇報紙同電視。

由於幼稚園班嘅人數增加到成廿人，我同新任幼稚園班主任 Kirsty 都踢晒腳。Esther 於是決定開多個職位，佢請咗 Chloe 做助教。

Chloe 嘅人工雖然冇我哋咁高，但係總算比佢喺延世做大打雜好得多。就係咁，我哋又多咗個同事嘅身份。

「蠢蛋你睇緊乜呀？」Chloe 一手掹咗我嗰份娛樂版，內有某韓星性感泳衣照。「哦~~睇女呀！仲要咁大波𠻹！你好鍾意大波咩？家陣我好失禮你呀~吓？哼！」

「唔係呀，」我當然要兜啦。「啱啱揭到，都未睇你就攞咗喇！」

「哼！」Chloe 嬌嗔。「你繼續睇你嘅大波妹啦，你今晚唔好掂我呀！我冇人哋咁大波呀！咸濕佬！」

正當我哋繼續耍花槍吵吵鬧鬧之際，新聞報告嘅音樂吸引咗我哋嘅注意力。

「蠢蛋呀，唔好玩住喇；」Chloe 拍一拍我，然後指住電視。「빨갱이…… 佢哋真係打起上嚟喇！」

我留心一睇，原來今朝，南北韓喺黃海延坪島附近嘅分界線打起上嚟；報導仲話係自韓戰以來，南北最大規模嘅正規武裝衝突。

呢件事，我諗喺香港應該冇乜人會留意；但係當時喺韓國，當然係頭等大事，尤其是我哋工作嘅高陽市，同所謂嘅「共同警備區」（JSA）其實唔遠；有乜依郁，整個一山嘅幾十萬市民，走都走唔切。

同日晚上，馬頭一洞某路邊大排擋。

聽咗成日新聞，我同 Chloe 都冇晒心機，所以求其搵個地方食啲嘢，然後準備返漢城。

食完飯行緊去攞車嘅途中，我喺路邊嘅士多買煙。喺等緊找錢嗰陣，突然聽到隱約嘅「池」一聲，就好似煙花發射嘅聲音。

我同 Chloe 下意識抬頭一望，見到天空高掛住一個照明彈。

「死啦，會唔會真係打到嚟喇？」Chloe 個樣有啲擔心。

呢個時候，士多老闆娘婆婆出到嚟找錢俾我，亦都隨住我哋嘅視線望上天空。

「哦，照明彈呀，好少事啫！間唔中佢哋就會放吓㗎啦！」婆婆氣定神閒，好明顯見慣大龍鳳、食慣大茶飯。

「但係今日佢哋喺黃海打起上嚟喎……」Chloe 有啲似自言自語。

「唔使驚喎，小妹妹；」婆婆笑笑口望住 Chloe。「要打，打咗幾十年啦！邊使等今日呢！」

Chloe 定過神後，鬼主意又嚟：「哥哥，跟我嚟吖！」

佢拖住我，我哋一路向照明彈嘅方向跑過去。大約跑咗二百米，到咗通往自由路嘅白馬路，我哋喺一個公園停低。

「我哋不如喺呢度，數吓佢哋發射咗幾多個照明彈囉！」Chloe 表現得好興奮。

「好呀！」坦白講，我都未試過玩啲咁嘢。

我同 Chloe 坐咗喺公園嘅長櫈，望住自由路方向，數緊照明彈。

「第八個喇！你睇唔睇到呀？」佢問我。

「睇到。」我答。當時我個心諗緊，其實浪漫同戇鳩，真係一線之隔。如果北韓真係大舉南侵，我同 Chloe 就好似科幻片嘅第一個犧牲者咁，做咗砲灰都唔知乜事。

我大驚小怪？請勿忘記，第一次世界大戰嘅起因，都只不過係因為一條憤青開咗幾鎗咋。

「蠢蛋呀，」Chloe 背靠住我，一邊睇一邊講。「如果真係打仗，咁我同你點算呀？」

「我係美國僑民，撤僑嗰陣，你咪同我一齊走囉。」呢個答案好正路吖。

「如果我哋喺走難嗰陣失散咗呢？」佢再問。

「用繩綁住你又好，用手扣鎖住你都好，你認為我會俾你離開我身邊超過兩呎咩？」我講嗰陣捉住佢對手。

「你有冇睇過《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呢套片呀？」佢側一側頭，眼尾睄住我。

「有。」係套記錄片，唔係鄭秀文首歌吖嘛。

「如果我哋好似佢哋咁，咁點算呀？」Chloe 擰轉頭好認真咁望住我。

「如果係咁，我哋總算死埋一齊，都冇乜遺憾啦。」我好認真咁答佢。

「蠢蛋呀，」佢轉返身背靠住我，反手摸我塊面。「同我一齊咁耐，你終於俾我影響到，浪漫咗少少喇！嘻嘻！」

「不過咁，」佢好溫柔咁繼續講。「如果下次再俾我發現你睇大波妹的話，你一個月唔好掂我。」

一個月？不如我去打韓戰算喇。

縱各有信仰混亂大地上戰鬥要把各樣民族劃開他跟她始終從沒更改立場永遠共勇敢的理想唱這歌戀情懷做依靠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緊靠戀從無要分宗教無民族爭拗常寧願一生至死都與你戀

（待續）

In the memory of Admira Ismić and Boško Brki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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