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悲劇下的亞當與夏娃--病毒末日說 電影【末日情緣 Perfect Sense】

【浪漫的述說恐懼】

沒有高潮迭起的劇情轉折來凸顯病毒可怕，亦或是抗疫成功的人物激情，沒有緊繃且快節奏的配樂，以提琴、鋼琴為主的當代古典樂烘托氣氛，整部電影以一種冷色調、相對安靜、沉穩的節奏表現「日常」，只有在每失去其中一個感官來臨之際時，畫面張力與鏡頭切換加遽，以人們的哭泣、吶喊行為呈現的躁動心情，之後恢復平靜生活。這樣的對比，猶如一場抗爭、一齣爭辯、一個意外之後，我們試圖安撫日常，努力繼續生活，而我們知道後面還有苦難（另一感官失去的可能）等著。

各種推測、假說相繼出現，宗教末日說、恐怖攻擊、化學實驗、資本主義下帶來的反撲，透露出人性的考驗，讓人想到卡繆《鼠疫》一書，同樣以疫情作為引子，相較《鼠疫》述說人性與政治操作充滿諷刺性，電影導演與編劇的著力點明顯不是探討病毒，而是透過男主角一位餐廳廚師與女主角一位傳染疾病醫師，兩人的相處，更聚焦在人情緒與情愛的轉變，可以說是疫情包裝下的愛情片。 其中電影配樂是由Max Richter所擔任，他的作曲經常出現在電影、電視劇中，像是知名的影集「黑鏡」、電影「異星入境」，在這部電影中，一首Luminous，提琴與鋼琴配合的旋律展現的末日哀傷，浪漫且精準。

人的五感像是媒介，透過感官認知世界，而習以為常的感官逐漸消失，要如何自處於世界，在失去嗅覺當下，人們感到恐慌、哭泣、無力感，之後恢復日常，透過冥想、音樂回憶氣味，在失去味覺之時，人們暴食的暴躁之情，之後恢復平靜，美觀的食物成為一種奢侈品，在失去聽覺來臨之際，人們惡言相向的憤世之情，之後又黯淡寧靜，當中一段毫無配音、聲效，畫面只剩人物說話的模樣，頓時讓人懷念那充滿情調、低鳴的大提琴聲配樂。這樣一個來回反覆，從不安焦慮到憤憤不平的失去過程，男女主角卻在互動中，感情有所獲得與昇華，從試探，到熱戀再到責怪、怒罵，影片最後，在失去雙眼之前，在頹靡之後，眼前異常清楚，畫面亮白溫煦，頓時出於本能攫溫暖為己有，不再迷戀與計算，觸摸眼前美好如你。

【真正的Perfect Sense】

相較於繁體中譯的「末日情緣」直接點題，道出愛情片猜出劇情大意，本人更喜歡英文取名「Perfect Sense」不同於feeling，sense的感知與感覺，然而所謂perfect sense是在失去的同時人類得到完善一般，按照生物科學的詮釋，人們因為有神經傳導而可以將外界刺激，藉由感官獲得感覺（sensory），再經過知覺（perception）進行分辨，最後進行認知（cognition），知道什麼是電話聲、美食、音樂。然而，在一開始就沒有了感覺，我們還會有情感嗎? 僅剩記憶讓人寄情於過往大海的沁涼、強風撥弄皮膚寒毛且滲入毛孔的刺激、窗邊溢出陰陽交際之時的微光，枕邊人的吸吐聲吐露安穩，人們刻意忽略對自然的敬畏與人性的利己殘酷，也許只有這樣，才可以面對如今的虛無黑暗。

然而，是否有一種體認，超越了感官，超越了哲學、科學、醫學百年來追求的理性解釋，如同梅洛龐蒂《眼與心》，這位現象哲學大師，嘗試述說著，不是我們的感官來感知、評斷世界，這僅是一種主觀能看、能感，而是在自身之外的人與物，同時可以被看、被感受，主體跟客體間形成一種「介面」讓我們彼此感受，正因為自身與人、事、物可以「互相的能感與被感」，我們才有所謂的感受、體悟，此時才是真正的「Percect Sense 」，也許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情感看不到、摸不著，可是往往回憶時，我們最深刻的，是某天艷陽中午所帶來的黏膩、不舒服，因為某件事我和你吵架的心痛，而不是幾月幾日、流了多少汗、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

除了電影在其他領域也可以看到以感官為主題的作品，像是小說《香水》，主角葛努乙，透過異於常人的嗅覺天賦來認識世界、尋找自我立足與價值，散文《感官文學》，作者用其細膩的觀察，寫下充滿溫潤的抒情散文，放大感官的想像。劇中男女都曾在感情中有受傷而有成見與防備，導演以末日的情境，透過互動展現愛情的不易與珍貴，在片尾畫面色調從抑鬱冷色轉換成明亮溫暖，男女相擁迎接末日來臨。

假如真有末日， 假如真有上帝， 神話不再只是神話， 眼前亞當擁抱的肋骨逐漸幻化成他的心臟， 夏娃不再背負那些誘惑禁忌的罪名，不是依附而是成就了完整， 此時我想看到的是，在斷垣殘壁、荒蕪凋敝的街道上有一對， 不，是一個， 一個形體，充滿悲劇、炙熱且單純， 被遺落的人類看到此景， 只能遺憾、懺悔的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