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小說】《秋天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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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又是一天的結束。李南獨自在黃昏的街道走著。他將手伸向左邊口袋。

「靠，又沒煙了。」出口就是一句髒話，罵出聲才意識到已經三天沒煙抽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找得到工作。」李南仍在碎念著。

距離上班，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日子過得很快，一回神就過去一個月，等意識到該振作起來時，已經是六十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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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歲的李南，長得並不差，甚至可謂有張風流鬼的皮囊，身高173公分站在158公分的我身旁，顯得彼此非常登對。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些事，我們都累了，而自己也太任性，我想也不會走向分手。我站在學校的圍牆裡，目送孩子們步往回家的方向。又是一天黃昏，李南自從辭職離開外地，回到故鄉，已經兩個月了，每天傍晚，當我帶著孩子們離教室，走往校門口時，總會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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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菸抽的日子，真的很難熬。也不是沒想過戒菸，和她在一起的那幾年，我是認真地考慮過要戒菸，也在她的勸說下，一天兩包的惡習，漸漸變成了一包，只是不知怎地，在一起久了，時間一長，日子照樣過，慢慢就忘了，戒菸的用意是什麼?反正她也不會因為我抽菸就離開我啊，那我又何必改變呢?這樣的僥倖心態，也許就是我們漸行漸遠的原因之一吧。

今天又是無聊的一天。過了三十歲，有房有車，就是沒有讓我想繼續努力下去的動力。感情?曾經有過那些年吧，那些年究竟是歡快的陪伴?還是年少輕狂的一場空呢?記得她在轉身的那一刻，只輕輕說:「李南，你這個自私鬼，你永遠只想到你自己。」留給我一個背影。「碰」一聲，關上彼此之間原本相通的心門，好像這幾年的回憶，通通把我一個人鎖在房間裡面，而她卻說走就走乾脆的離開了。

再有她的消息時，是經由陳世天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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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孩子們的嘻笑聲，遠得我再也聽不見時，我望著那個站在牆角旁的身影，總會在一瞬間，回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站在校門口等我。當回憶開始襲捲而來時，我會告訴自己:「別想了，都過去了。」趕緊轉身，邁出腳步，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只是走著走著，總會覺得當老師這幾年，如果沒有他，我還能有如今的自在嗎?如果沒有他那些年的鼓勵，我還能順利通過教檢、教甄嗎?現在只需要專心地陪小學生上課，完全不用為了其他事操煩嗎?這麼想時，內心總有些愧疚，會不會八年的感情，自己在轉身的那瞬間，過於強硬，導致彼此最終都拉不下臉低頭，再回到對方身邊呢?當我這麼想著的同時，手機正好響起，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有那麼一瞬間想掛掉，但我還是滑開手機螢幕，聽見自己不習慣的叫:「老公」。

「怎麼還沒出來呢?我車子都停半小時了，我剛看到警察在抓違規，所以先在你們學校周邊繞，東西收好之後，我在後門等你，你直接過來吧。」一如往常體貼地來載我，但口吻中總有老男人碎念的不悅，而我竟然也如此適應快兩年。

「對不起嘛，剛才有個孩子等不到爸媽來接，我陪他去學務處借電話了。等我一下，馬上就好。」嗲聲嗲氣地，連我都不認識這樣說話的自己，是誰?說謊也是，多說幾次，竟也就習以為常，難不成要告訴結婚8個月的老公，自己遇見小時候的自己，突然出現在32歲的我面前，絲毫忘了我已為人妻，還在想著已分手2年，曾交往八年的前男友。

電話被他先掛斷，我厭惡著他的自以為是時，總會有那麼一瞬間，腦海浮現李南每次答應來接我，最後都讓我等老半天，自己對著姍姍來遲的他發火的樣子。這麼想著的時候，總因想到自己生氣的模樣，而笑出聲，最後不知不覺流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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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兩個月。我不知道為什麼，在和她分手兩年之後，還要回到故鄉呢?明知道這樣不過觸景傷情，但這兩個月，還是一有空就會跑來她工作的地方看看，好幾次，我都有想和她說話的衝動，甚至想故意過去說: 「既然你回到我們的母校上班，那我以後就把小孩送來這裡給你教啊。」然而無數次浮現腦海的念頭，自己卻絲毫沒有執行的勇氣，我就只是，只是站在校門口的圍牆邊，靜靜地望著她。

我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也許也不用什麼意義，就像那些年的陪伴，事過境遷，有什麼意義嗎?那些承諾和守護，是不是到頭來成了另一種犧牲，抑或者是成全呢?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被放棄的那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要死了……

「李南，你這個自私鬼，你永遠只想到你自己。」像是一句魔咒，總讓我想不通，自己哪裡錯了，想給她更好的生活，盡心盡力工作的我，到底在哪一步做錯了呢?又是什麼，讓我們之間的距離，疏離到那時剛分手兩個月，她就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裡了呢?

我在圍牆這邊站著，沒有菸抽的感覺，讓疼痛愈發清晰，秋天的夜總是來得特別快，而我的心，像是那漸漸凋零的葉，不斷地墜落。

分手至今兩年了，半年前剛好休假，從外地驅車回家看爸媽時，開了4小時的夜車，終於在天亮前抵達。巷弄那壞了10年的路燈，一如往常昏暗地閃爍著，我在熄火下車時，才發現前面停著的那輛車裏頭有人。走近一看，才發現是陳世天。

「唉唷你這麼早?」我靠近他的駕駛座，敲敲他的車窗。

「哇靠，沒想到你這個大忙人居然在這裡。」陳世天打開車門，走了下來拍拍我的肩。幾年未見的那種生疏絲毫未曾在我們中間，仍舊是穿同件褲子的情誼、一起因為沒寫作業被老師打的那種肝膽相照。

「啊你怎麼回來了?」對於我只有過年才回老家的人，他感到不可置信的問。

「就休假，回來看看啊。」開了4個小時的車，此時確實有些疲憊，我將手伸向左邊口袋，拿了兩根菸，一根遞向他。

「謝啦，說起來你還是我的啟蒙老師餒。」陳世天接過我的煙，放入嘴中，我拿起打火機，直接幫他點火。這菸一抽，就是一輩子了，誰會想到16歲那年暑假無聊的嘗試，會變成終身都在戒的習慣呢?

「哈，我們都32歲啦。」我笑笑地回復他，若不是陳世天這個紅娘，自己根本不可能會跟她有那8年回憶了吧?

「啊她好不好?」記得那天自己用一副瀟灑的態度問，陳世天不愧是好朋友，明白我灑脫的表面，隱藏著故作置身事外的擔憂。

「還能怎麼樣，你又不是不了解她，我妹就是那樣，我這個表哥說什麼她也沒在聽，當初你們分手，我就跟她說李南很累，一個人在外地工作，遠距離只是暫時的，你們都8年了，妳還不了解他嗎?」 陳世天有話直說的爽快，是我多年來少數維持著聯繫的朋友。

「嗯，講那些都沒用啦，她過得好就好了。」我聽見自己這麼說，拿在手上的菸，抽的究竟是抒壓還是寂寞?

「她結婚了。」

陳世天神來一筆，低著頭望向地板，若有似無地說 。

「結婚?」

我的聲音在顫抖著，然而我還有什麼資格多問些什麼呢?

「嗯，快一個月了吧?和你分手之後，我媽幫她介紹同事的兒子，對方是做金融的。」

「大你們9歲的樣子。」

「我一開始很反對，不怎麼支持，但林筱晴無所謂，說試看看吧，她一直想結婚你又不是不知道，交往一年多兩個人就結婚了。」陳世天的語氣中，充滿著惆悵，我想像著那個曾和我一塊穿制服的女孩，穿上婚紗的模樣。

「結婚啊，我是真的想娶她，只是沒把握…」

手上的菸已盡，看著那零星的火花，想起頭一次被她抓到自己戒菸期間偷抽菸的模樣，那時的她手插著腰罵我: 「李南，你在抽啊，你在繼續抽，我就不理你了。」自己也只當她風紀股長的習性發作，四兩撥千金敷衍地說: 「只有今天而已啦，之前真的都沒有偷抽，這幾天壓力比較大，對不起嘛，沒有下次了，我保證。」總能接受我的理由，溫柔地包容著我一切的她，終究成為了別人的妻子。

腦海中愈發清晰深刻的過往，帶給我的只有痛苦感覺，我站在圍牆這一邊，剛剛有那麼一瞬間，以為她看見我了。我總是抑制不住想抽菸的衝動，然而摸摸那左邊口袋，除了回憶留下，菸再也解決不了寂寞。曾以為，工作能帶給我滿足，殊不知人沒了心中的依戀，工作也離你而去時，自己就像是個空殼子，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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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東西後，我拎著隨身包包，走向學校後門，既然都等這麼久了，再慢一點也無妨吧?每次都有這種念頭，然而心中對丈夫的畏懼，還是讓我加緊腳步，用小跑步的速度，往他的方向前進。這個時候，我突然能理解，李南為何每次來接我時，都一副小媳婦受欺負的模樣，不就是自己現在的寫照?害怕另一個人生氣。那些年，也是委屈他了。

丈夫把車停在學校後門對街，我在等著紅綠燈時，仔細觀察著他的臉部表情。

黃治南在他40歲時向我求婚，不知當時自己的表情又是怎麼樣的?

「筱晴，我已經40了，妳也過了30。這個世界很大，我希望往後的風景，都和妳一起看。」當他拿出我一直想去普羅旺斯的機票這麼說時，浮上我心頭的，其實是李南曾說過: 「這個世界風景這麼多，但妳是我唯一的風景，讓我春風沉醉。」

結婚滿8個月，也快一年了，若不是摸摸手指上那顆鑽戒，真的很難相信自己就這樣結婚了，而李南卻不是我所等待最終相守一生的人。分手那天，是多年相伴的歲月之中，最晦暗也最沉默的一天。想分手的念頭，在當時已長達半年之久，因距離而異地戀的我們，每個月至少都會見2次面，只是最後半年，我已經完全不會想在星期五的夜晚，搭4個小時快五個小時的火車，去他工作的城市找他。也許是變得實際了吧?變得會算計，在愛情之中，一旦開始計較值不值得的時候，愛的成分就越來越少了，但他仍堅持開車回來找我的約定，那時他應該也隱隱約約覺得，不知道哪一天會是最後一次?我能從他眼神中，看見他一如既往的依戀，那種想疼愛我、照顧我的神情，仍舊滿滿的充斥在我們的互動之中。

「李南，結束吧。」當我說出口時，我們正在小學裡遊樂設施的鞦韆玩著，那時也是和現在一樣蕭瑟的秋天。多年來我們的習慣都沒變，吃過晚飯，總會回到學校散步，興致好時，就會一起盪鞦韆回味童年。校園仍是那樣的小，好像小小的我們，永遠不會長大一樣，只是一眨眼，我們都30歲了。

「妳說什麼?再說一次，我沒聽清楚。」李南在我身後推著，用狐疑的口吻問著，我知道自己不敢看他的臉，於是放大了音量，向著前方說:

「八年了，李南。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等多久，每次你都說等升上更高階的主管，賺更多錢，可以給我更好的生活時，我們就會結婚了，可是」這麼說著的同時，我感覺到原本推著鞦韆的力道變慢了。

「可是，你的野心太大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有沒有在你的工作之前，李南，我知道你很愛我…」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不就是結婚嗎?那我們明天就去公證，好不好?筱晴。」我回頭，看見李南的眼眶也紅紅的，我並沒有想用分手作為逼婚的手段，我也知道李南一個人在異地工作很辛苦，只是我逐漸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愛，越來越少了，少到我覺得已經沒有當初剛在一起時的悸動，這樣不平等的對待，還能撐得上是愛情嗎? 自己一直搖頭，後來停下正在盪著的鞦韆，從座椅站起轉過身對著他說:

「李南，我沒有要逼你，我也知道你一直想娶我，想給我更有品質和保證的生活，我知道你也沒變，變的人是我。」我看著他眼神中的落寞，才意識到口中的言語，擁有如此殘酷的力量。

「是不是，愛上別人了?筱晴。」李南看著我，語氣中充滿著不自信的懷疑，他的全身都在顫抖著。而我只是走近他的身邊，敞開雙臂過去抱著他。

「沒有，李南，我沒有愛上別人。我只是，只是變得沒那麼愛你了，我甚至不敢說我愛你，22歲到現在30歲，八年了。我知道我們都很努力，很認真的過日子，可是我的生活，似乎有你沒你都過得下去了，李南，這樣對你-不、公、平。」我的鼻腔全是淚水和鼻涕，盡量保持冷靜地說出心中想法，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們都沒有錯，當李南被我抱在懷中時，我只感受到自己的殘忍。

「既然沒有第三者，為什麼不能繼續在一起?筱晴，你知道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你啊，你就是我努力的動力，是我堅持4年異地戀，內心唯一的眷戀和歸屬啊……」李南在我懷中傾訴，彷彿學校的孩子們受傷哭泣，被我抱在懷中時的模樣。他的語氣是如此的絕望，而我也不願看他痛苦，只是這8年，我們早就走在不同的途中，卻還硬要將彼此綁在身邊，長痛不如短痛，最後我推開他的雙臂，聽見自己這麼說: 「李南，你這個自私鬼，你永遠只想到你自己。」轉身就跑，跑回家中時，爸媽看著我氣喘吁吁的，還以為我怎麼了?

「林筱晴，你是被鬼追唷，跑成這樣。」媽媽在客廳看著電視，對著突然打開門的我這麼說。

「啊李南人呢?怎麼沒有一起，叫他來吃水果啊，我剛切好他愛吃的西瓜。」爸爸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走了出來。

「我不知道啦，不要問我，要吃不會自己問他唷，乾脆去他家住，天天切給他吃。」我生氣的關上大門，爸媽只當我吃了炸藥，不理我。意識到自己的怒氣，我不好意思地趕緊跑回房間。

全世界都在有意無意地提醒我，自己和李南的羈絆有多麼深。我把房門緊緊鎖上，躺在床上想著:如果能回到22歲大學畢業典禮的那天，絕對不要答應這個一路從小學同校到大學，青梅竹馬的追求。

因為有些事，與其最後傷心曲終人散，倒不如從來不曾開始過，只是人生沒有如果，沒有那麼多，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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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那天，自己是怎麼和陳世天分別的，無非就是兩個男人百無聊賴地抽著菸，好一會兒，陳世天才吱吱唔唔地說，自己也有消息要分享。

「李南，雖然我當不成你姊夫，但是…」停了下來，對著我眨眼，從他的臉上，讀不出消息是好是壞?

「幹，有屁快放唷，什麼事啦?」我舉起手，示意要揍他，像那年高三時，陳世天升大一，一直慫恿我追林筱晴，說什麼追到他表妹就給我一千塊，自己當時非常想買一款電動，剛好缺一千塊，在利益的誘惑之下，我們在打鬧中立下兄弟之約。

「我可以讓我兒子叫你乾爸。」陳世天嘻嘻哈哈地說，我才意會到這是個關於新生命的好消息。

「不錯餒，奉子成婚，浪子要步入婚姻囉。」我拍拍他的肩，望向遠方。

清晨的小鎮，仍像小時候那樣，陳叔早起做運動，巷口的肉包店，早早就因蒸籠而瀰漫著熱氣，從巷頭慢慢散溢至巷尾。那麼多年來，以為不會變的事物，實際上也變了不少，然而回到家的時候，縱然我愈發像是外人，總悄悄地來，又不著痕跡地離開，還是能從種種變化中，找到一點點，一點點讓我心安的熟悉感。

「啊你這麼早，是要去哪?」兩個人站著閒聊至少也四十分鐘了，我才想起自己這麼早摸黑回來，怎麼會恰巧遇到陳世天。

「啊就林筱晴他媽，說什麼慶祝女兒結婚一個月，今天大家要去爬山，我早起要先確認車子狀況，好了之後，要先去我老婆家看看。」

「都還沒進門，就在叫老婆囉!」我笑。

「三小，我們已經登記了好嗎?」陳世天舉起他手上的戒指，閃爍的鑽石，小小的、明晃晃朝我眼裡投射。

讀書的時候窮，筱晴的個性比較務實，常常說鑽石不能當飯吃，記得自己當兵退伍，領到第一份工作的薪水，帶著她去金飾店，預計挑個具有紀念意義的飾品。起初，她以為我是要買給媽媽時，不厭其煩地幫我挑選，哪個不會老氣又顯得雍容華貴，看得很仔細，拿著自己的手比劃好久。

「阿姨的手，比我的粗一些，又比你的再細一點。」說著說著，就把飾品往我手上套。

「關她什麼事?要買給妳的。」

「買給我幹嘛?這又不能當飯吃!」轉過頭來震驚的看著我。

「難道買給我媽，她可以吃?」我笑。

「不是啊，意義不同。媽媽生你、養你，這麼辛苦，你竟然只想到買禮物給女朋友，李南你太糟糕了。」筱晴的口吻非常認真，讓我完全無從反駁。

最後，兩人達成協議，這回先帶媽媽去吃好吃的一餐，以後再買飾品送她。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呢?怎麼一轉眼，筱晴就是別人的妻子了呢?

「你是在作夢唷?」陳世天敲了一下我的頭。

「沒啦，你快去忙吧。」我擺擺手，示意他時間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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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紅綠燈的小綠人亮起，我也邁開腳步，從斑馬線的一端，朝先生的車子靠近。

「對不起，我來晚啦。」打開車門，我跨進副駕駛座。

「嗯，來啦。要吃什麼?」拉起手煞車，摸著方向盤，黃治南望著我說，看起來心情愉悅。

「都可以，挑你愛吃的。」看著他堅持來載我，心中原先的厭惡感全消散。

也許，老天讓我失去李南，走出李南的世界，是為了讓我看看另一種風景吧?

將近7點的家鄩鎮，在周五的時刻，並沒有交通阻塞，再也不用趕著搭夜車去有李南的興豪市停留，又趕著回來，忙著準備星期一的教學內容，這麼想著的同時，我望向丈夫的神情，愈發溫柔。李南之所以堅持待在興豪市四年，除了繁華的便捷，更多原因，或許他始終希望能夠在那買房子，圓他媽媽年輕時的宿願吧?

「我們去吃湯麵吧?」

「就是那個喜山小學旁新開的那間。」

「我跟你說，今天啊，學校辦公室裡面，那個誰，又…」我瑣碎的說著，一整天發生的事，黃治南認真的開著車。

初次見面時，是陳世天母親安排的。那時剛和李南分手，說實在自己多少有些遊戲人間的態度，也不是要捉弄別人的感情。只是在吃飯時，故意點了很貴的牛排，大口的咀嚼著，又裝作笨手笨腳，什麼都做不好的粗魯模樣。原以為這樣能擊退對方，禮貌寒暄、交流，結束飯局後，某天在家吃晚餐，我正吃著媽媽拿手同時是李南愛吃的苦瓜炒蛋時，竟然收到黃治南發送而來的交友邀請，拿著手機的我，絲毫想不出自己哪裡讓他印象深刻且滿意?

自從和李南分手，爸媽都不敢多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說李南壞話。

「這臭小子，你們小時候，我就不是很喜歡他了。」爸爸先說。

「閉嘴啦，你少說兩句。」媽媽接著說。

「反正會分手，全是他的錯，跟我女兒無關，浪費我女兒青春。」爸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嚼著米粒，還不忘加重語氣，表示同仇敵愾。

那天吃飯時，我自顧自說著: 「這是新桃花嗎?」爸媽同時湊了過來，又是一陣吹捧，我女兒生的美麗，天生麗質難自棄，只要她想要的男人，沒一個逃得出她的手掌心啦。看著她們雀躍的神情，我想是他們的擔憂，使我願意打開心門，給自己認識黃治南的機會吧?

車子緩緩地開著，秋天了，曾是令自己憂傷的季節，好事彷彿只停留在夏日,無法過渡到秋季，然而現在看著丈夫平穩地開著車，我又從這寧靜的時刻中，讀出屬於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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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的結束，夕陽西下，她也走了。我不知在這圍牆外待了多久?久站而產生的痠疼感，讓我意識到該走了。緩緩走在從小一直居住到高中畢業的小鎮，周圍的景致，看似無變化，然而實際上，卻不同以往，物是人非，說的其實是意識到自己長大的惆悵吧?

曾經以為人生就是因為有所追求而快樂，多年來忙忙碌碌的奔波，最終又得到了什麼呢?身為一個房屋仲介，我帶過各式各樣，不同身分背景的人，在興豪市這樣一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充滿著財富和利益而令人嚮往的城市，找尋自己最喜歡且想終生安居的家，那我自己呢?我的家又在哪?

房子給予遮蔽風雨的場所，然而家卻又不僅僅只是一棟住宅、一個空間，更多令人為之嚮往的，或許是那份羈絆吧?有人在等待著自己歸來時的那種安心感， 即便午夜時分，也會有人為自己留一盞燈的牽掛，令人為之傾倒。

離開母校，我走進家鄩鎮上那唯一的夜市。短短的一條街，有著各式各樣的小吃，吸引著挑嘴的饕客。小鎮仍和過去那樣，是個充滿著人情味的地方。

「南仔，來啦。」夜市入口處的阿財叔，正煎著蚵仔煎，吱吱吱的鐵板上散發著火光與熱氣。

「南仔，等你很久了餒。」每回碰上賣果汁的月嬌姨，總會這麼對我說。

我穿梭在人群之中，仔細凝視著各家攤販。那在我幼年時，一路看著我長大的臉龐。都說歲月催人老，不只催促著我成長，更讓我看見，現實如何讓同一張面孔，歷經風霜而蒼老。最後，我在一家賣鐵板燒的店家點了鐵板麵坐下來慢慢吃。

秋天的家鄩鎮，不如興豪市的熱鬧，甚至因為入秋以後，天氣轉涼而令人不想外出，然而周末的夜市，還是聚集了民眾。吃著鐵板麵時，看著高中生們集結成群，一塊嘻笑打鬧地繞著夜市，不論是撈金魚、套圈圈或是章魚燒、鹹酥雞的攤販，都能看見那十七八歲的人身上，才有的熱忱和活力。我默默地低頭吃麵，煩惱還是那樣的多，工作沒有著落，因為厭倦都市的嘈雜，憤而離職的我，像是個有勇無謀的人，回到故鄉的這兩個月，什麼正事也沒做，倒是因為凝視過往的美好，而令人不斷反思這些年來自己的轉變和成長，這麼想著的同時，又覺得自己並非一無是處了。夜市總是播著時下當紅的流行音樂，然而一旁唱片攤位的音響，正播送著那首只有在KTV時，自己才會聲嘶力竭哼唱的歌曲。

耳邊傳來，李聖傑*的歌聲:

「聽說你最近很孤單

有點亂 有點慌

可是我卻不能夠在妳的身旁

妳想要的

我卻不能夠給妳我全部

我能給的

卻又不是妳想要擁有的」

冥冥之中，連天都知道我最近過得不是很好，但是我好或不好又如何呢?

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就是自己此時的心境吧。

「我們不適合也不想認輸

好幾次我們抱著彼此都是想要哭

妳常解釋這樣的一切都只是開始

我覺得是所有的一切早就已結束」

李聖傑的歌聲仍在耳邊。

過往的那八年回憶，自己花了將近2年，才能漸漸放下。我不止一回向陳世天打聽林筱晴她老公這個人，還是無從得知對方哪裡比我好?但當我某一回，看見林筱晴出了校門，愉悅地上了某輛車時，看著她的臉，我知道她是幸福的。也許我們並不是不適合，只是自己沒有把握那最好的時機，未能在她如花一般的時刻，讓她的花期，為自己綻放一生。

「不想再約束

不要再痛苦

下一次會有更好的情路

這一次我們都能很幸福」反覆斟酌著歌詞，鐵板麵也吃光了。

「老闆，結帳。」

「南仔，不用了。算陳叔請你。」陳叔的手，仍忙著在煎台上操作，額頭上綁著的毛巾，已經因高溫，全都濕了。

以為什麼都變的時候，還是有突如其來的時刻，感覺自己受到善待。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和他說了謝謝。

「下一次會有更好的情路

這一次我們都能很幸福。」我靜靜哼著歌詞，往回家的方向走。

也許家鄩鎮，見證了我的年少輕狂和無知；興豪市，則是讓林筱晴給了我最純粹無雜質的愛。大學畢業典禮那天，她終於接受我的追求，自己也不再是因為電動，血氣方剛追求一個女孩子的少年。大學畢業後，我們並沒有回家鄩鎮，而是離開瀾月市前往興豪市，一塊生活了4年。

「李南，我不喜歡在這，這裡的家長都好恐怖，我想回家鄩鎮。」筱晴總在我專注看著球賽時，站在我身後的沙發，突然從背後過來抱著我。

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呢?

「快了快了啦，等我…」

「靠，進了!」

「水啦，你有沒有看到剛剛那一球?」

似乎都是這樣回應她的畫面，自己為什麼沒有好好聽她的想法呢?一直到她默默申請家鄩小學的教師職缺時，我也沒有想到她可能越來越不快樂，還一廂情願地跟她說，自己會繼續堅持留下來，更努力打拼，一定會在興豪市買一套屬於我們兩人，坐北朝南、一廳兩室一主臥的房子，再把媽媽接過來一起住。

在車站送她走的那天，我怎麼就沒讀出，她的淚水，其實不是因為從此兩人異地戀，而是我至始至終，都沒想過，為了她改變一點點內心的追求和嚮往呢?

「李南，你這個自私鬼，你永遠只想到你自己。」像是一句當頭棒喝。是啊，我怎麼從來就沒想過，為了筱晴有一點點的退讓呢?賣了將近10年的房子，抽了將近15年的菸，這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所謂的現實和實際，不過是自私的藉口罷了，合理化我不在意你的感受這件事，總以為對方要體諒自己，要理解是為了「我們」而努力，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自私地要求她長大，原來一直以來長不大的人，是自己。

夜市距離我家，最多也不過30分鐘的距離，這一回卻像是怎麼也到不了般的漫長。走出夜市，會先經過家鄩小學，過了兩個紅路燈，轉進右手邊第一個巷子，林筱晴的娘家和陳世天家緊鄰隔壁，而自己家則是在後面兩條巷子。兒時回憶湧上心頭，無非都是自己欺負著林筱晴，陳世天在那邊裝英雄保護妹妹的畫面。上回，故意假裝家門口沒位置好停，硬是跑到他們家那條巷子停車，再走5分鐘的路回家，內心還期望可以恰巧碰上面，然而碰了面還能多說些什麼呢?

「有人在家嗎?」我緩緩走過去，敲了林筱晴她們家門，曾經不用說直接開門進去的理直氣壯，那種勇氣已經蕩然無存。回應我的，只是悄悄的寂靜，林媽和林爸去哪了呢?筱晴是不可能出現的，轉過身，就和過去告別吧!我在心中默念:「林筱晴，假如不再見你，我願你一生快樂。」

曾經最喜歡的秋日，帶給我盛夏餘溫的快樂，讓我總是能繼續因夏日的回憶，而得到向前的勇氣。

「下一次會有更好的情路

這一次我們都能很幸福。」我輕輕哼著，把過去那8年的相伴，裝在回憶的木盒上鎖。走出那巷弄，回到原本的馬路，我摸摸左邊口袋，那一直忘了丟的菸盒，乾脆俐落的拋向前面的垃圾桶。

「再見。」聽見那熟悉的聲音，回過頭，卻什麼也沒看見。

就當作是秋天給我的回應吧。

謝謝你，讓我始終做我自己，教會我長大，原來幸福的人，是因為身邊的人，包容著他的自私，明天以後，我也要向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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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麵以後，先生說他想直接回家。前幾天媽媽就打過電話，說自己和老爸去瀾月市度假，那裏的楓葉很紅很美，我靜靜笑著，大學在那待了四年，我其實並不覺得那有多好看。

「好，那你們放心去玩吧。我有空回家看看，或是住個一晚。」電話最終在媽媽交代要記得餵魚而結束。

先生開著車，將我放在家鄩小學的門口，自己揮揮手，跟他說不用擔心我，你累了，回家也多休息諸如此類的話告別。靜靜走在往家的方向，看著一旁熱鬧的夜市，想起這裡曾有過自己和李南、陳世天三人打打鬧鬧的回憶。然而我也只是看著而已，並沒有想踏入的念頭。過了一個紅綠燈，又過了一個路口，正要轉進第一個巷子前，我仔細睜眼，看清楚了馬路上那剛轉身而出的人，是那熟悉的背影，是那個173公分高，死性不改老是抽菸的他。

總是欲言又止，又不敢多說自己內心話的我，想了一會該上前打招呼嗎?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又害怕他走遠消失。最後我聽見自己大聲的喊了: 「再見。」又在話說出口的瞬間，趕緊躲到電線杆後面。

我站在柱子和廣告看板的隙縫，偷偷看他的反應。看著他回過頭，搜索般地找著什麼，最後留下一個微笑，轉過身繼續前進。

謝謝你，我的男孩。在夏日開始的我們，結束在秋日。曾經你所喜歡的秋天，還是那樣令你歡喜嗎?我不知道，但能在這個秋日，遇見你，真好。我轉進巷子，接起手機。

「老公，你到了?我也是。晚安，愛你。」

明天開始，又是新的一天，我們都在回憶裡打滾，長大讓我們不得不向前。李南，再見。明天以後，你不會再出現了，我如此深信著。

* 【最近】

演唱:李聖傑

曲/詞 :譚志華

●創作理念:

這個故事，寫於2019年暑假過後。8/31我從台北搭飛機抵達中國北京，而後在首都師範大學「戲劇影視文學專業」學習，當時修了【影視劇本創作】這門課，是課堂中繳交的期中作業。

我是11月出生的人，一直覺得秋天有種魔力，是那樣美好，同時又帶有哀傷，可能是結束夏季的歡快，因此帶有一些惆悵，又或者，純粹就是看見萬物蕭索的樣子，令人反思生命的消逝，而有了悲傷與憂鬱嗎?

寫這個故事，到後來，是在一天內趕快結尾的，因為那天要出去玩，所以就趕快把作業生出來，不能再拖了…

這個故事，我想探討的，是不能繼續相愛的理由，與其說是不能繼續相愛，倒不如說，不能相守的原因，是什麼?愛都愛了，為何最後卻不能繼續呢?

當時為了交作業，好長時間沒靈感而寫不出來，因為我想不透，想不通，沒有第三者，卻分開的原因，真的很傷人吧?即便我沒有這麼長久的感情，也憑藉著各式各樣細膩的想像，歷經了一段情傷。(笑) 8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寫故事，真的是陪著故事中的角色傷心。放手，有時是不得不，不見得是不愛了，很多時候，最後真的是很愛很愛，所以願意放下…

這個創作，大概給身邊10個以內的朋友看過。年紀比較大的友人(30歲以上，含30)都蠻能體會我想傳達的意境，比較年輕的朋友們，則是不太喜歡，甚至說「感覺女主角不愛自己的老公，一點都不像夫妻」、「男主角等女主角離婚不就好了?」也有這些看法，這些多樣的觀點，呈現每個人在感情世界中，都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在我看來，李南和林筱晴的故事，就是結束了，他們的交集，注定因為曾有過的8年，讓他們在未來的人生中，因為回憶，觸景傷情、相見不如懷念，你說這樣不遺憾嗎?然而我覺得，沒有遺憾的人生，也少了一種滋味，遺憾讓人學會珍惜，這何嘗不是人生的必修課呢?

如果這個故事，讓你想起某個人，某段過去，別忘了，好好把握當下陪在身邊的人，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所謂的美好或是平凡的時刻，會在何時結束?

李南的原型，參考的是我一個朋友，我自己沒有抽菸，但有一些會抽菸的朋友，所以仔細看我寫的作品，似乎不知不覺中，菸成為很常出現的道具(?)；林筱晴，說是我自己的描摹嗎?說不是也很怪，但不可否認，勢必參雜一部份的我自己在其中吧?創作，總是無法避免自己的介入哪。

家鄩鎮、瀾月市、興豪市，三個城鎮的描寫，對於當時身在中國的我來說，是在懷念台灣的點點滴滴中想出來的..不斷思考曾生活過的點點滴滴，沒想到會是一件這麼難的事，或許正是因為長久的共處，所以失去用心的眼光，看待一切的能力了，也就忽略「美好藏在細節中」這件事。

寫了這麼多，這是我第一次公開發表一個完整的作品，如果你有任何感想，都可以寫信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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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你的來信唷^ ^謝謝閱讀，晚安。

潘婷2020/09/12(六) 23:57寫於國北宿舍

(又要秋天了，然而你的電話還會來嗎?是我此時困惑著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