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嶼〉島嶼旅行，之七：扣嘍扣嘍的鵝卵石滾動聲

在泡麵碗裡注好熱水，蓋上鋁箔蓋，等待麵條吸收水分後舒展開來。

我們在交誼廳的長條窗前各佔一個位子，佐夕陽餘暉和港口美景，開始呼嚕嚕地吸著麵條吃將起來。從長條窗可以眺望港口，看得到海面上飄著幾艘拼板舟，船上遊客跟著船隻緩緩往外港移動。我心想，我們昨天只在港口內徘徊，連外港也沒去，想必是划太爛了吧。米尼也盯著港口的拼板舟，她卻說：「今天的潮流方向應該不一樣，才能去到比較外海的地方吧！」
我把泡麵湯一飲而盡，扶著麵碗的大姆指因水泡傷口隱隱作痛，這是我昨天認真划漿的勳章。這就是我們兩人思考的差異，我總是第一時間先反省自己，難怪常常不快樂。

太陽快下山時，我們走到港口散步。
每逢過年都會回去屏東小漁村的我，很熟悉夕照下的漁港散步，等到天空從深橘色轉變成透明感的深藍，即宣告我們在蘭嶼的最後一夜來臨。我們離開港口，走往鵝卵石灘的路上有隻小黃狗緊緊跟著。米尼怕狗，不管她怎麼刻意避開，小黃狗依舊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甚至跟我們一起走上石灘，跨過小溪流，來到潮水重覆緩緩滑上岸又退下的浪緣邊。

「妳們聽，這是我最喜歡聽的鵝卵石滾動聲。」我蹲了下來，學著「扣嘍扣嘍」的聲音。
「真的有呢！」米尼說。

小黃狗在我身邊坐下，我一伸手輕輕撫摸牠，牠乾脆躺平在潮濕的鵝卵石灘上，安穩地闔上眼小憩，一點也不在意身上是否會沾上鹹鹹的海水。想必很涼快吧！真不虧是海邊長大的狗狗，如此豪邁颯爽不拘小節。我撿石頭玩起疊石塔的遊戲，丹丹仔細物色石灘上特別又漂亮的石頭，而米尼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著划手機，我們用各自的方式享受這個療癒時刻。

待天色又暗了一點，我們便準備回去民宿休息。
「牠這樣會不會有危險？」我們起身離開海灘，米尼卻頻頻回頭看著依舊躺在石灘上的小黃狗，面露擔心。我們喚了牠幾聲，牠完全不為所動，猶如入定般繼續閉目養神。我們遠遠盯著牠，好奇牠何時才打算起身。我想，這隻在海邊長大的聰明小狗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吧！
我們看著一次比一次往上漲的浪終於打濕了小黃狗的毛皮，只見小黃狗不疾不徐地起身，抖掉身上的水珠，神色輕鬆地從另個方向離開了。

晚上洗完澡後，我又從交誼廳搬椅子到露台坐，享受夜風吹撫。港口那裡又有新一組夜間活動的遊客等著體驗活動，我微微一笑，抬頭望向夜空裡明亮的星星，看起來今夜不會下雨了。早上已經做好收假準備，準備返家的心情變得很篤實，這都歸功於蘭嶼用壯闊的山海、規律的海浪聲、可愛的動植物讓我抽離過於聚焦自己的躁動，這趟旅行真是來對了。

隔天早上，我的生理時鐘配合夏令時間，自動在六點多醒來。和同伴交代了一下，我又去港口旁的鵝卵石灘聽海放空。今晨天空微陰，才能免去烈日烤灼，坐在靠近海灘的地方好好聽「扣嘍扣嘍」的鵝卵石滾動聲。不知道會不會再來蘭嶼，我想把這一刻留下來。

回到民宿後，我臨時起意向一樓的民宿爸爸搭話。
我原先只是想知道港口的鵝卵石是為了造港運來的還是原本就有的，畢竟島上大部分都是珊瑚礁岸。民宿爸爸覺得我的問題很新奇，還以為我的提問和觀賞石有關，他告訴我，傳統上認為顏色比較特異的奇石是不好的東西，沒有人想碰，島上到處都是，直到從外地來的人撿完這些石頭之後，島上就沒有值錢的石頭了。直到他聽完我提問的理由後沉吟了一會兒，說了個我不意外的答案：這些鵝卵石都是溪流帶下來的，大石頭隨溪流打磨過後，在海邊變成鵝卵石灘。

可是我很喜歡這些不值錢的石頭，它們對我的價值更勝於那些會發光的石頭。我心想。

民宿爸爸很健談，初步了解我住哪、讀哪裡、以前學什麼的之後，開始跟我分享他參與過的社會運動。我才知道除了被迫放置核廢料之外，蘭嶼曾因政府認為傳統地下屋很不文明，強制在島上蓋國民住宅，結果建的是海砂屋，又打掉重蓋。民宿爸爸也分享他對蘭嶼觀光的看法，早期跟團來旅遊的遊客抱持著獵奇的心態，嫌棄蘭嶼傳統文化「野蠻」；現在來蘭嶼的年輕人素質變好了，但心防似乎很重，有時候他熱情招手讓人進來坐坐聊天，常常遭到拒絕。

我理解民宿爸爸感嘆什麼，但我同樣理解過去與現在觀光客的不同反應。過去是對達悟文化的無知與漢人本位主義造成的態度傲慢，現在是由於蘭嶼與台灣的生活習慣拉近了，加上個人主義的盛行，成為這種看似尊重實則畫清界線的冷漠。但我也沒辦法批評什麼，這只是每個人對旅遊的態度及想從旅遊中獲得什麼的差異罷了。有時候無關歧視或冷漠，我也是來到島上兩天後，才有心靈上的餘裕和陌生人交流呢。

為了在十點船班發船前去開元港附近吃早餐、還機車，我們得先退房離開了。在這之前和民宿爸爸打了招呼，只見他面露可惜地說：「早知道妳們這麼好聊，就多多聊天了。」

丹丹把她的暈船藥分給我吃，明明風浪比來時大，這次上船後竟無不適，讓我又驚又喜，立刻跟丹丹討教暈船藥的牌子，看來下次再去蘭嶼不是難事了。回到台灣的陸地，搭計程車直驅台東火車站，悠哉地吃了粒鐵路便當，再搭長程火車回到彼此的根據地，準備面對新的工作週。

比得從這個旅程裡獲得什麼，反而有少了負擔的輕鬆感，這就是旅行的效果吧！我迫不及待想跟大家分享，想告訴大家如果需要短暫抽離現實，這個海角天涯可以是蘭嶼，這裡有乾淨溫暖的海風、清澈的海水，坐在鵝卵石灘聽著海潮連動著「扣嘍扣嘍」的石頭滾動聲。如果你想要享受小小的放逐，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能帶給你心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