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心得│富都青年（Abang Adik）：你有發展未來的機會，我沒有

最近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夢裡的我曾經失手殺人，但至今仍未被人發現，我躲躲藏藏深怕被人發現，既受良心苛責，又充滿恐懼……我一驚醒，看了時間是凌晨三點，上了廁所回來繼續睡，然而恐懼感太過真實，半夢半醒的我還想著：難道我真的殺過人嗎？

早上起床溜狗騎車上班，又是美好的一天。我想起凌晨的夢，這才恍然大悟，這不就《富都青年》的阿邦嗎？

我以為我與《富都青年》裡的世界離很遠，自認為無法對角色產生太多共鳴，電影院黑幕上完，燈一亮，就能安全地回到我的世界，過著有身分、安居樂業的生活。原來《富都青年》裡吳慷仁的表演還是令我印象深刻，忍不住在午夜夢迴裡代入阿邦的罪惡感與恐懼。

沒有好好長大的孩子

想起最近正好在OTT上看完的港片《白日青春》，講的也是非法移民議題。
《白日青春》與《富都青年》一樣受到金馬獎青睞，入圍第59屆金馬獎入圍六項大獎，並由黃秋生獲得最佳男主角。《白日青春》由定居在香港的馬來西亞導演劉國瑞所執導，他的影像風格與切入角度跟我所熟知的港式風格不同，加上故事圍繞著巴基斯坦難民社群，有一種混血新鮮感。而第60屆金馬獎出現的《富都青年》講述的是馬來西亞半山芭的非法移民故事，事件發生在陽光充沛的吉隆坡裡，即使主角是華人，卻熟練地穿梭在各種語言與族裔之中，為不習慣多元族裔環境的台灣觀眾如我，帶來另一種感官刺激。

這兩部電影皆由「生於斯卻無法成為國民」的身分問題做為背景，帶出高風險社群的孩子成長問題。《白日青春》裡的少年哈山與同儕對偷竊沒有罪惡感，將之視為快速取得資源的方式；《富都青年》裡青年阿迪(陳澤耀飾)加入非法人口仲介、被包養，憤怒只想到用暴力方式解決，導致後續的悲劇發生，他們都是在社會與家庭支持系統不夠充足、高風險環境成長的孩子。

差別在於《白日青春》裡的哈山還有父母手足，他能上學，可以盼著未來有機會能移民加拿大；《富都青年》卻是兩名孤兒相依為命，受跨性別者Money姐(鄧金煌飾)接濟，勉強長大成人，在社會邊緣裡掙扎，過著無法想像未來的日子。哈山還是少年，電影願意最後給他一個前途未明但樂觀的結局；阿邦和阿迪兩兄弟已經成年，毫無希望的阿邦一心赴死，而阿迪失去唯一能依賴的至親，這才終於往前邁步，積極取得身分、打工賺錢。難道阿迪終於可以建構未來藍圖，對自己人生負責嗎？不，我覺得阿迪將永遠懷抱著罪惡感和贖罪的心，為哥哥活出他無法擁有的未來。

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在彼此眼中，我們是家人

相較於深度挖掘馬來西亞身分議題、對制度的控訴，以「愛」做為主題的確更能取得普世觀眾的共鳴。

在街路上相遇的兩名孤兒成為互相扶持的兄弟，與心軟把他們撿回來養大的Money姐偶爾相聚晚餐。我很喜歡《富都青年》裡三人晚餐的戲，阿迪捉弄Money姐，阿邦笑得很開心，是整部電影當中最快樂的時刻。當Money姐像媽媽一樣碎碎念，你會忘了Money姐其實是會被客人暴力相向的跨性別者；阿迪想騙哥哥來幫廚卻被抓回去做事，可愛又狡猾的樣子會讓你忘了他闖過多少可怕的大禍；阿邦仰頭大笑之際，你會忘了他恐懼警察、因聾啞身障吃多少虧。

難怪有人會聯想到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不管外人怎麼看待他們弱勢身分，也不管他們做過什麼事、被貼上什麼標籤，當他們聚在一起吃飯聊天時，看待彼此就只是「家人」而已。

據飾演Money姐的鄧金煌於劇夠的專訪提到，那場吃飯戲是臨時加戲，沒有劇本和台詞，他們必須要用一場戲說服觀眾這是相處二十多年的家庭。一個take就完成，而且效果之好，足見三名演員對角色的理解夠深，工作團隊有多專心致志。

複雜的兄弟情

王禮霖導演在放映週報的訪談中表示：

在寫的時候並沒有要寫他們有同志的情感，可是我絕對相信有這樣親密的兄弟情，只是身邊比較不常出現，而且也不會有人特地跟朋友分享，他跟哥哥或弟弟會怎樣相處。可是對我來說，因為我知道兩個主角的背景，而在這種「全世界我只有你、你只有我」的情況下，其實他們的情感連結會比一般的兄弟更多，然後這個多的部分對他們來講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只是在我們一般人眼中可能覺得多了一些曖昧的東西，這要看你怎麼去判斷。

依賴和依戀的界線很模糊，再告訴觀眾他們其實不是親兄弟，在外人的眼裡看起來好像有點曖昧。跳舞那段確實引人聯想，甚至有人認為導演致敬了《春光乍洩》，但剪接和演員表演說服我兩兄弟的感情並不是往那個方向發展，反倒覺得阿迪其實是個沒有好好長大的孩子，所以他吃醋、害怕哥哥不要他。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常帶弟弟去同學家打電動，只因為我對同學的妹妹比較好，小學一年級的弟弟哭鬧著說我不愛他了。

而對阿邦來說，照顧阿迪可能是他聾啞人生裡活下去的浮木。每當遇到警察就得躲藏，賣力工作存的微薄薪水，卻沒有戶頭可存，他不敢奢望成家。沒有未來、沒有目標，又沒有勇氣和理由結束生命，有一個極度依賴、甚至為他製造麻煩的弟弟，反而突顯自己是被需要的人，讓他的生命稍微有點意義。照顧阿迪就是他生命裡唯一可盼且最重要的事。

可是阿邦對這樣的人生沒有質疑嗎？
當他和阿迪搭著巴士逃跑的路上，放著睡著的阿迪下車買水，他想必已經知道巴士引擎發動準備離開，讓他站在原地不動的理由是什麼？一開始我認為他想拋棄阿迪這個麻煩精，他受夠了，想拋下阿迪活出自己的人生，直到後來得知他才是讓志工佳恩死亡的真兇，監獄裡用盡全力擠出三聲「我想死」，或許就是當時他領悟到自己原來毫無未來可言。無論如何，阿迪可能也感受到了，所以他不安且本能地下車，跟上哥哥的腳步。

可是你有未來，我沒有

有些人不懂阿迪為什麼不願意取得身分、活得光明磊落，明明這樣才有機會改善兩兄弟的生活。但我想阿迪可能認為兩人身分鴻溝若是加大，他就得被迫往前走、建立家庭，再也沒辦法跟哥哥維持現在彼此相依的狀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像阿邦這麼愛他了，他無法承受沒有人愛的事實，因此他寧願拒絕長大，活得就像有今天沒明天，以保持有人真心真意愛他的狀態。

阿邦不只是沒有國民身分的弱勢族群，更是一名無法為自己發聲，被佔便宜也只能自己吞忍的聾啞人士。除此之外，相較於有一紙出生證明且父親在世的阿迪，小時候因大火失去父母和出生證明的阿邦連註冊申請都困難重重。志工佳恩的積極幫助，反而不時提醒阿邦：「你想光明正大當個人的機會微乎其微」。

緬甸女孩跟阿邦說她願意為他留下，阿邦知道兩人沒有未來，再不捨也只能拒絕這份愛。與阿迪跳舞合好相擁的當下，抱的是麻煩精弟弟，想的是緬甸女孩終將離開，這又再次提醒阿邦：「你想好好愛個人的機會微乎其微。」

有未來的人不好好珍惜機會，而對沒未來的人來說，任何希冀，想實現的機會都是微乎其微吧！

觀影雜感

《富都青年》只得到金馬獎一座獎座，卻受到台灣媒體極大關注，以小眾議題的馬來西亞電影來說，可謂現象級程度也不為過。可惜媒體上舖天蓋地的訪談和新聞，真是不爆雷也難，以致於我在入場前已對劇情和結局有所認知，減少一些觀影樂趣。

王禮霖帶領馬來西亞團隊，結合個人的生命體驗、視覺美學與人文關懷，以新導演之姿交出《富都青年》這般優秀的成績單實屬不易。雖然我對導演說想以這個主題拍「三部曲」感到有點害怕，怕他陷入自設的框架，又怕作品優劣不齊，我還是很好奇他後續會交出什麼作品。

除此之外，我必須說《富都青年》的演員都是一時之選，原來有陳澤耀、鄧金煌這麼棒的馬來西亞演員。這個團隊還大膽採用一名台灣演員，後來證明吳慷仁真是福星來著。我就不再吹捧慷仁哥在《富都青年》裡的表現有多好了，作為本屆影帝毫無懸念，亦為電影帶來許多話題流量，讓《富都青年》成為有史以來在台灣最賣座的馬來西亞電影。

我樂見各地影人的交流合作，讓華語電影、甚至亞洲電影在國際發光發熱，當然，觀眾願意進場支持，讓製作團隊有動力產出好作品是更重要的的事。

對啦！快去看《富都青年》啦！

富都青年（Abang Adik）

上映年份：2023年
導演：王禮霖
演員：吳慷仁、陳澤耀、鄧金煌
第37屆瑞士佛瑞堡影展-普世評審團獎
第37屆瑞士佛瑞堡影展-觀眾票選獎
第25屆遠東電影節最佳新導演-王禮霖
第25屆遠東電影節-黑龍影評獎
第25屆遠東電影節-觀眾票選金桑獎
2023年紐約亞洲電影節-突破新視野最佳劇情片獎
第17屆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演員-吳慷仁
第60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吳慷仁
第11屆菲律賓QCinema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最佳演員-吳慷仁
2023年沖繩環太平洋國際電影節評審團獎
2023年沖繩環太平洋國際電影節觀眾票選獎
2023年沖繩環太平洋國際電影節最佳主演獎-吳慷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