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我們終究避不開要好好寫結尾｜《地面師》完美演繹這個問題

《地面師》近期在Netflix上映，靈感來自日本真實事件【積水房屋土地詐騙案】，並且融合真實事件的許多細節描寫。本質而言，我認為很多元素都是值得觀影的，但也有沒辦法掩蓋的缺陷。

以真實案件作為主體的優勢是？

我認為這齣戲劇最迷人之處，來自於真實的土地詐騙案。由於日本並沒有使用第三方履保機制，導致地面師團隊可以鎖定已經算是「冷屋」的物件，屋主與物件可能存在著空間性差異，不會在買賣雙方過程中現身。因此地面師就可以從中設計騙局。同時放出房屋賣出的消息、同步找出可以喬裝成屋主的假屋主，團隊內的每個各司其職，進而讓買方獲得「沒有證明效力」的交易。

這部戲劇在開頭就有充足地與觀眾科普地面師的行業是什麼，並且貼心地把它列入了每一集可以跳過的片頭主題區，因此觀眾要是想快速回憶地面師是什麼，就可以看片頭。這類做法同步加快了觀眾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另外也有點出地面師在過去兩個時間點大量出現的契機，一個是在泡沫經濟時、二是東京奧運前。而第二個案子的100億詐騙案，更是取材了55億詐騙案。當時的東京品川區一處百年歷史旅館，其所有權女主人並不想賣出（與劇中相同），而與建商落入了僵局。

2017年女主人因病入院，並有意賣出房屋，並有一名「中間代理人」聯繫積水房屋。在雙方確認彼此意願後，地面師以假證件、偽造合約進行簽約，代理人也帶上假的女主人與會計師。當進度推展下一步後，法務局通知地產產權人，此時原屋主才感到有異，並通知積水房屋，但被後者當成是同行的黑函不予理會（同樣情節也套用在戲劇中）。積水房屋與代理人達成協議，雙方同意提前簽約交屋，再匯出尾款，地面師趁法務局過戶空檔洗出帳戶。劇中的房屋公司員工有短暫演到一幕原本要現場查看時訪問鄰近鄰居確認身份，但因為案子談得太成功，趕時間沒再多做這個確認。據當時狀況積水房屋的確略過了許多基本確認、基礎流程，想趕緊把這個案子談定，而導致地面師有利可圖。

攤開地面師主線的兩件事情，最刺激也是最好看的環節就是雙方買賣當下的查驗，包括身份確認、個人證件確認。觀眾會在事情快爆炸又沒爆炸的薛丁格氣氛下獲得娛樂。主線的速度推進也沒有毛病，而且第二起案子雖然很多角度都很荒唐，但對照真實事件的記載，也會感到現實世界的詐騙有時比戲劇劇本更為誇張。

整體而言《地面師》前六集主線相關的設定、推展、計畫、執行，都是水準之上的傑作。然而《地面師》的支線與結尾收束，有關地面師的側寫、團隊、紛爭之上，另外為了讓反派有一個反面的收束點，安排了警方路線老警察與女警這個支線，而這卻演變了這場戲劇的最大問題。

地面師的Profile，謎一般的存在

需要一個好的竹下林智賢逆反

站在觀眾視角，我們只清楚《地面師》帶來的兩件詐騙案，因此我們不清楚國倫（哈里森山中/豐川悅司飾演）、視網膜（拓海/綾野剛飾演）、苗可麗（麗子/小池榮子飾演）、林智賢（竹下/北村一輝飾演）、白雲（後藤/皮埃爾瀧飾演）過去有什麼糾葛以及這個團隊的建立之所以能穩定的契機是什麼。

竹下林智賢不爽哈里森國倫獨攬大量分紅這一塊雖然在籌劃第二起詐騙案就開始側寫，但整體而言並沒有感受到「必要性」以及並沒有感受到竹下林智賢到底怎麼一路撐到這裡的（過去合作這麼久，為什麼到這一刻沈不住氣？）。第一場詐騙案時還對哈里森國倫服服貼貼的，第二場詐騙直接就是要賺一波大的。仔細來說，或許在第二場詐騙的先期計畫就有演到這一塊，但沒辦法契合第一場詐騙的立場或者一致性。更別說是第二場詐騙為了要讓團隊失敗，直接幹掉與住持同遊的牛郎。這個降智作法實際上並沒有辦法為竹下林智賢帶來任何好處，完全是為了要讓哈里森國倫滿足個人殺人慾的戲份。同時間哈里森國倫明明有跟監竹下林智賢，卻直接讓竹下林智賢就這樣幹掉牛郎，事後再出來說一切都在掌握內，現場全權留給視網膜拓海、後藤白雲、苗可麗子收爛攤子。如果是論哈里森國倫最後的態度，可以理解竹下林智賢為何這麼不爽哈里森國倫，但是這兩場詐騙完全就沒有引出雙方角力的「手段」。

哈里森國倫可以是視網膜拓海的教父，但得要有更為深刻的情節

從哈里森國倫開場白就對洋人煞有其事地說了地面師，以及在他們面前轟了一頭熊，最後轉接哈里森國倫邀請視網膜拓海成為地面師的橋段。整體而言的確是帥了一波又一波，我清楚劇本最終想要塑造哈里森國倫原來是害死視網膜拓海的父母，利用反差塑造視網膜拓海與哈里森國倫師徒大戰，甚至展開第二季的可能。這些套路我們都懂，也看得出企圖心。

但關鍵還是視網膜拓海成為地面師的契機與追查害死自己父母的地面師這兩件事我不覺得有什麼純然的必要性。視網膜拓海本身就是可以成為專心找出自己仇人的平民，他不需因此而落入成為對方的圈套，翻騰了這麼多年突然想起自己要做的應該是什麼（劇情尾段倉持終於從視網膜拓海口中問出他原來是想逃避過去而從在充當地面師的謊言之中維生）。「必要性」成為了視網膜拓海這條支線的硬傷，這個問題也連帶影響到了警察支線。

我們以Breaking Bad中的老白製毒來做對比，極度高超的化學知識搭配自己已經是癌末，走入了人生五十歲才清醒自己不想要這樣就死去，雖然口口聲聲說想要快速賺錢讓家人過活，但內心他想做的是「做一個特別的事情」，也羨慕Jessie不用到老的時候才去做特別的事情。在五季的故事之中，他不停地在說服他人自己是為了家人製毒，這才使得終局落幕時，老白與老婆坦承自己其實單純真心喜愛製毒，在那些時光之中他感到自己獨一無二，而且做得很好。

角色的基本需求要被滿足，才有辦法讓角色延伸出「真實性」。我可以感受到視網膜拓海望著大火的痛苦，最後成為行屍走肉的司機，而他最終成為地面師是一個看起來極度冷靜、禮貌，極有自己做事的節奏。從那個司機成為我們看到的劇初樣子，我想不通只是喝幾杯酒就可以改變嗎？還是我真的漏看了什麼？還是編劇真的少編了什麼？這中間存在著沒辦法說明的過渡區。

警方支線的存在意義

如果創造出一個反派，通常希望創造出一個正派，讓兩者可以在對的時間碰撞出更激烈的火花。以同樣Breaking Bad中老白的妹婿漢克一樣。兩人前中期都站在同一陣線，老白的謊言連篇，也成為後段重要伏筆的串聯。當漢克在廁所望著WW筆記本時串聯起所有線索時的表情，以及老白同時來車庫找他，兩人對峙的氣氛，即便不需要太多台詞都可以堆砌起對立的局面。

然而在《地面師》之中，警察支線辰夫與倉持這條線上，我們可以感受到公式化組成，雙人組警探，辦案過程中開始瞭解彼此，若其中一個人消失，另外一個人肯定會作為支點，撬開那個離開之人的過去，帶著某著信念往前。

這些都是固定套路，然而辰夫的角色比較難舒展的關係時，也許他屆臨退休、也許他的上司就是哈里森國倫買通的、也許他無法在這樣的偵辦體系中獲得極大的支援。但哈里森國倫對峙辰夫那段，實在是太慘啦。辰夫幾乎沒有辦法將這條支線有更大的貢獻就被哈里森國倫解決了。

應該說，我們可能不會意外辰夫遇到這樣的問題，但這條線用意只是為了支撐哈里森國倫硬功夫這件事還是另外有所用意？還是可以順理成章讓主持棒交給倉持，讓倉持成為追緝到視網膜拓海、哈里森國倫的契機？讓倉持作為主軸挖掘辰夫及視網膜拓海的過去？這些作法看似沒有問題，在會猜測到的套路中。

然而這條線就算不存在，老實說也不會影響結局，對嗎？

視網膜拓海想通原來哈里森國倫才是自己要面對的敵人這件事有很多安插手法，最後要讓兩人自相殘殺，最後視網膜拓海再自己自首並協商成為重要線人換取緩刑空間，展開第二季的對決都可以用其他方法做到。這也是為什麼看這齣劇末段我會覺得辰夫、倉持、視網膜拓海過去線真的可以全部砍除然後轉成另外一種作法，會降低原始這些支線拖沓到主線的推進的機會。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或許倉持跟視網膜拓海第二季可以賣CP組合也說不定，說不定是為了下這場棋，那我可能還可以接受（扣除掉這個在尾段收束我認為還有更好的作法）。

我們終究避不開要好好寫結尾

哈里森國倫的描寫扁平
視網膜拓海內心翻轉存在邏輯問題
辰夫調查路線沒辦法撐住正反兩方的對壘
倉持最終只是劇情工具人

《地面師》的Profile（人物側寫）在幾個主角之中過於扁平成為了一路發展的硬傷。哈里森國倫大概傷中之傷，原因是整齣戲並沒有描述到更多他個人靈魂的東西，多數的時間裡他暢談著狩獵者與被狩獵者之間關係，以及多數時間都在品酒，計畫通常也都是視網膜拓海在處理，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趕盡殺絕。我清楚編劇與導演想將哈里森國倫塑造成一個頂級大魔王，但魔王要塑造成功乃自於「原則」或者更多個人觀察。

譬如貴志祐介在《惡之教典》中的蓮實一樣，如果創作者讓觀眾有足夠的好奇心，有時候就不需強加刻意營造的段落。

我們認識哈里森國倫的時候通常都是他對視網膜拓海講到裡或者講古的時候，我們除了他很愛品酒、喜愛土地、覺得土地不該被人類擁有合理化自己做地面師的核心思想之外，我們對哈里森國倫一無所知。我們沒辦法藉由編劇給予哈里森國倫的橋段來更認識他。

當我們看到最後一集的哈里森國倫更加地放飛，你會開始好奇他為什麼還可以到現在還不會被處理掉。明明跟蹤竹下林智賢，卻允許他破壞計畫幹掉牛郎再出來幹掉竹下林智賢，你可以說是想要放長線抓現行窩裡反人原，但若要描寫哈里森國倫城府極深、視野極廣，甚至可以讓哈里森國倫直接在某一個時刻幹掉竹下林智賢。一樣可以滿足殺人慾，但也不會影響計畫。

你可以說為了要讓視網膜拓海一行人掉入隨時會爆炸的薛丁格情境，增加刺激感。那你可以塑造另外一種狀況，試著讓住持不得已的情況下回家。住持在機場遇到自己男友被刺，你就算威嚇她，你難道覺得她不會真的去報警嗎？你為什麼相信這個人坐飛機落地時不會直接報警？畢竟她是自己坐計程車回寺廟的。她有一百種機會可以讓計畫更加毀滅，而你哈里森國倫卻還有時間蹂躪一個造反的下屬。哈里森國倫最後一集的所有作法，都顯得他真的是欠抓。

辰夫的問題在上個段落已經有寫過，這也導致了倉持沿著這個線索往下推展過程中，成為了劇情推進工具人，就像是天能中的主角一樣，我們對倉持本人的側寫印象是相當模糊的。

原因是多數側寫的機會留給了辰夫，辰夫的死成為了我們多認識辰夫的機會，因此倉持最多只能對視網膜拓海詠唱正面詩句，使其感化。但這樣的作法又顯得視網膜拓海心境反轉存在不能忽視的瑕疵，我們都會開始懷疑視網膜拓海這些年到底以什麼心態充當地面師。雖說視網膜拓海藉由逃避，與充當他人來麻痺自己，的確劇情也有提到，但哈里森國倫PUA他的情節對照之下又更顯得淺薄，哈里森國倫也提到他很好奇視網膜拓海為何會答應他成為地面師。因此到了劇情最後，甚至是視網膜拓海都無法給我們清楚的說法，關於痛恨地面師、成為地面師、討厭地面師、對決地面師的心態轉變。他是透過了什麼契機從謊言與演戲之中獲得能量使他能脫離行屍走肉？從那個大火中頹喪的人找出另外一種道路，開始地面師的任務？這是一個很大的疑問。

有一說一

《地面師》對於主線的掌握、規劃，而是相當有水準的。至少是依照真實事件下加以改變，整體元素有趣、引人入勝。感官刺激也沒有少，扣除掉那些地面師的Profile來說，《地面師》本質是很值得看的。原本我以為這些人每次出任務都會全體幫所有人找冒充者，不然根據後藤白雲高調的行徑，我很難相信他們可以連續幹這些事五年都不會被線人通報，或許真實的哈里森集團比想像中的更低調，也有可能真實世界比我們想像得更為荒唐。

所以沒有側寫地面師橋段的地面師是最頂級的地面師戲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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