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只會見到你所展現出的模樣;唯有少數,能真正體驗你這個人。」
「因此,一位睿智的君主應當採取如此的治理之道:無論處於何種情勢與變局,都讓他的臣民終需倚賴於國、於主──如此一來,他將永遠獲得忠誠。」
── 尼可羅・馬基維利,《君王論》
人質(名詞)
源自中古英語:hostage, ostage;法語古詞:hoste(意指「主人」);拉丁語:obses(意為「人質、俘虜」)
中古時期歐洲封建外交中,獻上人質或甚至交換人質,是一種建立誠信的方式。人質通常是貴族子嗣、女兒或寵愛的家臣。與現代所聯想的囚禁不同,封建時代的人質既非階下囚,亦非受虐的棋子。他們依照自身社會階級受到對待,所居之地、所受之教、所履之職皆體現其出身。
這是一種政治保險──人質的安危,代表其故國的忠誠;而其所受的待遇,則象徵東道國的榮譽。有時,人質甚至會在寄居的王廷中嶄露頭角,左右政局、風尚,甚至繼承權的走向。
人質的存在不僅為常態,更常帶有一種儀式性的意味。一座沒有「人質」的宮廷,往往也代表失去了籌碼的象徵。
序章
彼德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下區廚房通往僕人專用樓梯的轉角。她走在總管葛雷森的身後,腳步輕盈如雲,像是靴底還沒被黏膩的油漬沾上。
彼德當時正在轉動火爐上的烤叉。他聽見腳步聲後,轉頭一看,便站起身來……也許,只是想請個安?他也說不上為何,只知自己就是本能而直覺的那麼做了──
當那般模樣的人,忽然毫無預警地闖入了你的周遭,你的世界。
彼德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手。
白皙、沒裂紋,指甲修整得乾淨整齊,不像是那種長年刷鍋洗灶的手。沒有發紅的指關節,沒有被鹼水泡爛的皮膚。那是一雙還不懂如何靠流血才能證明自己用處的手。
再來,是她的站姿。
太筆挺,太多骨氣。下巴微微的一抬,便會令人不自覺地移開視線。好像她的脊椎還不懂,有時人就是該學著怎麼弓背哈腰。
好像她還沒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踏進了另一個世界──不再被薰衣草與香氣與絲絨的柔軟圍繞周圍,而是身在此地。
他們的地盤。下區。
這裡所存在的氣味,只有煙灰與豬油。這裡的牆壁在夏天會冒汗,在冬天會結霜。這裡沒人在乎你的家姓,也不在乎你的出身──只要你的圍裙沾上了污漬,背脊開始彎拱,那些都不算什麼了。
葛雷森總管停在水槽旁,語氣簡潔但不刻薄。
「這是伊瑟妲,來自卡維梅爾。在上廷住了一年多,現在是我們的人了。你們帶著她熟悉一下規矩。」
彼德微微蹙眉,這還是頭一回。他心裡頓時萌生了一籮筐的、不敢開口問的問題。
宮廷上層的人下樓來此,往往是來這裡觀察、學著怎麼打理王宮……可不是和轉叉工並肩做活,當真刷洗起鍋碗瓢盆什麼的。真正會身處此地的,要不是像他這樣生在傭僕區的孩子,就是那些被從外村拉進來,知道該低垂著頭、雙手早已被生活磨粗的人。
所以,她是從她曾所在之處被拋下來的。就這樣,成了屬於這裡的一份子。
那時彼德十三歲,比她大個一兩歲,年紀夠大,懂得閉嘴;但還不夠大,掩不住當她回過頭來、略微環顧四周時,悄悄爬上他脖子的那陣紅。
她像在用眼睛把一切記下──每一塊缺角的地磚、每一把生鏽的鐵鏟、每一粒腳下碾碎的焦麵包屑。
她沒看任何人的眼睛。
直到對上他的。
「我叫彼德,」他說得有點急,想裝得風趣,結果只變成拙口。「歡迎來到下區。我本來想跟妳說『就當自己家』,但……那可能也太樂觀。所以,嗯──就,歡迎吧。」
她這才轉頭。沒笑,但也不怕生。只是默默看著他。
然後點了一下頭。就這樣。
葛雷森先生雙臂交叉。「有任何要問的嗎?」
她猶豫了一下。「我想……我應該要換身衣服,對吧?」
她還穿著一身樓上的打扮:絲衣、束袖,還有那雙柔軟的羔羊皮靴,顯然從沒踏過洗碗間的地板。
葛雷森只是嗯了一聲。「沒錯,先找條圍裙給你吧。」
他們轉過迴廊之後走遠了,她的裙擺仍刷刷作響,清脆得不像這個地方的聲音。
彼德留在原地,朝他們離去的方向望去,比自己意識到的還久。
他感受到了無法言喻之事,但那不是什麼魔法,那種玄之又玄的東西。
也許,只是某種男孩會無聲背負多年而不自知的詛咒。
一種不屬於下區的輕盈。一種尚未被勞苦與飢餓磨鈍的柔軟。一個還在能夢著色彩與香氣的女孩。
他不懂她。還不懂這一切。
但一股好奇已然在心中慢慢萌芽。
而不知為何,他似乎明白──無論是什麼風波把她帶來這裡,那陣風還沒吹完。
多年之後,當她終於在馬廄後讓他親吻她,當他天真地以為他倆會永遠屬於彼此,屬於這個世界──
他依然不願承認,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那帶她來的力量,終究也會將她帶走。
早晚會發生。
只是時間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