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氣依舊帶著一點寒意,但陽光似乎比前些日子柔和了些。
草地間已有嫩綠透出,舊葉還未完全褪去,新芽卻悄然綻開——彷彿什麼都沒說,卻又重新開始了。
雲無月最近常常一個人待在家園,種花、種菜、釣魚、釀酒,偶爾翻翻土。她喜歡這種靜靜等待的過程。倒入材料、添水、封口,每一步都像是與時間的對話。酒液尚未成型,香氣卻似乎已在想像中盈滿。
某日,她剛從桂樹下取出前些日子藏的釀酒,正準備開封嘗味,便收到了墨夜白傳來的一句訊息:
[釀酒,需要準備什麼?]
她愣了愣,手中的酒瓶輕輕一晃,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句,晃出一圈溫柔的漣漪。
想起之前好像答應了他要教他釀酒這件事。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覆:
[我去你家看看吧。]
推開家門,她緩緩往隔壁走去。
仍是一片空無,只在遠處多了幾塊剛鋪好的地磚。墨夜白站在不遠處,看見她來,點了點頭。
「還是沒開始蓋?」她半開玩笑地問。
「等你來。」他答得很輕,語氣一如往常平淡,卻像藏了點什麼。
雲無月沒有多問,只道:「那我們先準備釀酒的東西吧。要一個酒桶,還有……鬆軟的土,用來藏酒。」
墨夜白一邊準備東西,一邊隨口問:「酒桶和藏酒的地方有什麼講究嗎?」
「嗯……我看看喔。」她走到空地上,彎腰蹲下,掀起一角土壤,輕輕捏了捏。
墨夜白靜靜地跟著,看她像是在挑選一個秘密基地。
最後,他們選了一處靠近水邊的角落。地勢微微低陷,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暖得不明顯,卻讓空氣裡多了一點柔軟的味道。草木還未全綠,但新芽已悄悄冒出,風拂過來,帶著微濕的清香。
「這裡藏酒應該不錯。」她說。
「好。」墨夜白俐落地拿出鏟子,鬆了鬆土,雲無月便將鬆軟的土補上。
「要不要種棵樹?」他忽然開口。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嗯,藏酒的地方旁邊有棵樹,好像比較有氣氛,也能記得位置。」
他思索片刻,取出一株桂花樹苗,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麼重要的東西。
「桂花香能入酒,也能做些吃食,正合適。」
接下來是取水,兩人並肩走在蜿蜒小徑上,樹影被清風搖曳,泛起柔柔綠意。
她提著水囊,腳步不快,偶爾停下來,指向前方潺潺的泉水。
「這裡的水質偏軟,釀出的酒口感細膩,入口帶著淡淡水氣。」她蹲下身,將水囊緩緩沉入泉中,手指被泉水沁得冰涼。
墨夜白看著她,語氣淡淡:「聽起來很內斂,適合不喜歡刺激的人。」
雲無月抬頭笑了笑:「嗯,很柔和。」
走過一處嶙峋的岩壁,泉水自縫隙間湧出,帶著冷冽礦香。雲無月掬了一口,抬頭道:「這裡的水更硬,酒性偏烈,層次重,適合喜歡濃厚酒香的人。」
墨夜白指尖輕觸泉面,水冷得刺骨。他低聲道:「像有故事的人,得一口下去才懂。」
雲無月怔了怔,唇角卻隱約浮出一絲自嘲:「這種滋味,並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墨夜白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沉,卻沒有追問。
最後一處泉水藏在滿是桂花樹的幽靜山坳,金黃花瓣隨風飄落,落入水面泛起細細波紋。雲無月蹲下,指尖掠過泉水,水質溫潤柔和,帶著若有若無的甜香。
「這裡的水……是釀桂花釀最合適的。」她低聲說,語調似乎柔軟了一點,「酒香清甜,入口甘潤,不會過分張揚。」
墨夜白注視著她,目光深了些,似乎聽出她語氣裡的偏愛。
回程時,陽光透過樹隙灑落,影子並肩拉長。
「所以啊,」雲無月抹去水囊上的水珠,語氣帶笑,「釀酒的關鍵是水,水不同,酒的性子也不同。」
墨夜白忽然問:「那妳呢?」
雲無月怔了怔,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被晨風帶走:「……桂花釀吧。」
墨夜白看著她,默默記下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水囊,動作很自然,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輕緩。
桂花香隨著兩人肩並肩的腳步,在林間靜靜散開。
從北境山泉到西部濕地,從湖水到雪融水,每一種酒的水源皆不相同,他們便一處一處地跑,邊走邊聊,偶爾也有些沉默。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更像是一種溫和的安靜。
回到空地,兩人依著步驟將水與材料倒入酒桶。
雲無月耐心解釋:「這樣攪拌……再封存,等它慢慢發酵。至少要六到八個小時。」
「六到八個小時……不算久。」墨夜白淡淡道,眼底卻透著隱約的期待。
「嗯……那我……」雲無月正準備離開,卻看到墨夜白搬出了家具。
「那……幫我看看這個書櫃擺哪裡好?」
他拿出幾樣家具,一邊嘗試一邊問她意見。
「這張桌子,放這裡?」
「靠牆更穩些。」
「這個櫃子呢?」
雲無月一個個回應,竟不知不覺投入其中,彷彿在布置自己的家一樣。
墨夜白看著她專注的神情,唇角不自覺勾起。
「怎麼?」她抬眼,捕捉到那抹笑意。
「沒什麼。」他垂下眼眸,語氣一如往常,卻悄悄收回了視線。
酒終於釀好時,已是夜深。
雲無月輕輕揭開酒封,香氣氤氳而出。她舀了一口,細細抿著,眉心微蹙。
墨夜白緊張地問:「怎麼?」
「……還行。」她抬眼看他,唇角微揚,「比我第一次釀得好。」
那一瞬,他低低笑了一聲,很短,卻比夜風還溫熱。
「下一罈酒呢?」他忽然問。
「再釀一罈,然後埋進土裡,藏得久一點會更香醇。」
雲無月說著,帶著他走向桂花樹下。她蹲下挖土,墨夜白就站在旁邊,靜靜看著她專注的神情。
「妳很熟練。」
「嗯,習慣了。」
她將酒罈埋好,拍去手上的土,才發現墨夜白依舊望著她,目光很靜,卻像有什麼深藏其中。
雲無月心底一顫,別過視線,輕聲說:「……等這酒醒了,記得分我一杯。」
墨夜白低低應了一聲:「好。」
風靜靜地吹過桂花樹,一片花瓣落在桌面。雲無月伸手接住,指尖微微一頓,卻沒說什麼,只是將花瓣輕輕放在桂花樹下。
墨夜白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她,似乎想開口,最終只是淡淡道:「……等酒醒了,我去找妳。」
雲無月輕輕點頭,沒回頭,只望著埋酒的那片土壤。
這一夜的空地,似乎比以往多了點什麼。
桂花、酒香,還有不知從哪一刻開始,想要停下來的心情,在這裡靜靜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