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 年時，攝影師 G.W. "Billy" Bitzer 拍攝了一部名為“Tom, Tom, The Piper's Son 的十一分鐘短片。這是一部根據童謠「湯姆偷豬」改編的敘事短片，講述了群眾在鄉村、集市間追趕偷豬男孩湯姆的故事。Ken Jacob 則在 1969 年時，將這部短片重新拍攝為長達兩小時的電影。
11 分鐘的影片要如何重新拍成 2 小時？將影片時長變長的用意是什麼？從影像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的手法，或許可以讓我們重新理解知覺與注意力如何被社會框架，同時也提供了一些在這個媒體氾濫、資訊被操控的時代，用來批判性地分析視覺與媒體文化的啟示。
Tom, Tom, The Piper’s Son(1905) 的劇照。圖／Wikipedia
「觀看先於言語。孩童先學會觀看和辨識，接著才會說話。」（Berger, 2024）
人類從出生以來，最先學會的技能就是觀看，接著才是透過語言，將自己的所見所聞表達出來。不過，不同個體間往往會因為其所屬的知識體系、信仰，而產生出不同的「觀看的方式」（Way of seeing）。每天傍晚，我們看見太陽落下。我們知道地球正遠離太陽。然而這樣的知識和解釋，永遠無法和我們看到的景象緊密貼合。」（Berger, 2024）所見永遠比單純的聆聽來得更為真實，而攝影──作為一種呈現「客觀」的技術──則提供了一種「普世」（universal）的人類經驗呈現。
不過，這種好似呈現出普世客觀人類經驗的觀看方式，仍然受到社會制約；「感官的事實」始終是共感的產物──也就是與他人一同感知。知覺是一種社會活動，因為它受到文化的制約，不能僅僅以神經活動來思考（Howes, 2013）。社會行動者所處的社會、時空環境，都營造了一種特定的、對於知覺和觀看方式的想像與實踐；因此，知覺不僅是生理機制，更會隨著媒介技術與文化脈絡的變化而被重塑。1905 年的觀眾面對電影這個新媒介時，所追求的或許只是「動態」的奇觀。相較於靜態繪畫，動態的電影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感官刺激與現實再現的幻覺。而現在的我們生活在高速剪輯、劇情導向與特效堆疊的影像環境之中，觀看行為已經被商業化的敘事所規訓。Jacob 對於 "Tom, Tom, the Piper' s Son" 的再製，正是要讓我們暫時脫離這種被當代媒介與文化工業所規訓的觀看方式，重新體驗影像的物質性──底片的質地、灰塵與瑕疵──與歷史性，進而意識到觀看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化的行為。
Walter Benjamin(1892–1940）。圖／Monthely Review
Benjamin（2019）認為，電影之所以看似「真實地再現真實」，就是因為它經歷了兩層技術加工──拍攝與剪接，使電影同時具備真實與幻覺的雙重性。在第一層中，攝影機透過不同鏡頭與快門速度，捕捉肉眼難以察覺的現實；第二層的剪接則將這些片段重新拼貼成連續的幻覺。Ken Jocob 對這部影片所做的手法──包括慢動作、定格、特寫與逐幀逐格放映──正是對幻覺的解構，使觀者無法再依循原本的劇情邏輯閱讀畫面，而形成一種新的觀看方式：逐格觀看。這樣的觀看，使得我們開始注意到那些原先被視為無關緊要的部分，像是人物的表情管理、底片的顆粒與刮痕等；換言之，就像是讓觀眾跳脫那種以「知面（studium）」的觀看與解讀方式，轉而發現可能改變整體理解的「刺點（punctum）」（Barthe, 2024）。
筆者認為 Jacob 的創作，不僅是形式上的實驗，更是一種觀看的再教育：即提醒觀者「放慢」自己觀看的方式與速度。尤其是在媒體氾濫、記憶不斷碎片化的當代，透過專心致志的凝視、觀察細節，不斷地反思，才有可能批判影像背後所隱藏的權力結構與社會脈絡。對於一個學習社會學的人而言，必須要注意的是影像與敘事之間的關係，以及影像的目的是什麼。John Tagg（2022）引介 Foucault 關於規訓的論述，指出攝影作為一種技術，不僅記錄了特定事件，同時也作為政治工具，服務於特定權力／知識體系，並透過一套敘事模式，來解釋攝影的產物──相片或電影──之內容。因此，在分析影像之前，必須要先問影像的生產者是誰？生產過程發生在什麼時候？生產如何進行與完成？產物面向的對象又是誰？唯有做到這些面向，觀者才不會被攝影產物那種伴隨著機械特性而生的特性──即呈現客觀的人類普世經驗──所迷惑，而能夠批判性地分析攝影與媒體的產物，乃至於視覺文化。
參考資料
Barthe, Roland 著、 許綺玲譯（2024）。明室：攝影札記。臺北：時報。
Berger, John 著、吳莉君譯（2024）。觀看的方式。臺北：麥田。
Benjamin, Walter 著、莊仲黎譯（2019）。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班雅明精選集。臺北：商周。
Howes, David “The social life of the senses.” Ars Vivendi Journal 3 (2013): 4–23.
Tagg, John 著、林薇譯（2022）。再現之重：論複數的攝影與歷史》。臺北：影言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