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K-pop 的世界裡,「概念」(concept)幾乎決定了一個團體的命運。清純、反叛、夢幻、前衛,這些並不是藝人自然長出來的氣質,而是由經紀公司與製作人精心設計出來的身份定位。從造型、音樂風格到宣傳敘事,每一次回歸、每一張專輯,其實都是一場對「我是誰、我代表什麼」的重新書寫。
這個「概念」不會靜止不動。成功的製作人懂得如何在不同階段替旗下藝人「改變軌道」(changing tracks)。BTS 在出道初期,被包裝成關注社會議題的嘻哈少年,穿著制服、在校園與街頭喊話;然而到了全球爆紅的階段,他們改以 disco-pop 與明亮復古風格,搭配全英文單曲,成為跨越語言與文化界線的全球流行天團。Dreamcatcher 則是另一種路線:前身 MINX 採用的是典型甜美女團概念,卻始終難以在一片「可愛」、「清新」的同質化市場中突圍。公司乾脆選擇「重開機」,以 Dreamcatcher 之名重新出道,大幅改用暗黑搖滾與金屬風格,MV 充滿末世感與故事性,成功占據女團市場中幾乎無人競爭的利基角落。近年來,K-pop 產業的爭議也讓這種「概念操弄」攤在放大鏡下檢視。NewJeans 與母公司 HYBE 在「概念原創性」與經營權上的衝突,使人看到公司如何宣稱對「風格」與「敘事」擁有主導權。粉絲指控另一個女團 ILLIT 的出道概念過度貼近 NewJeans,從造型、編舞、視覺氛圍,到宣傳語言都高度相似,引發「複製成功模板」的批評。這些事件共同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在一個權力高度集中的產業裡,藝人的「身份」不只是個人表現的結果,更是可以被高層定義、複製、甚至在不同對象之間重新分配的資產。
如果把視角從娛樂產業轉回一般職場,我們會發現:這場關於「概念」的權力遊戲,其實每天都在你的組織裡上演。你的職稱、你被分配的專案、你在公司內被貼上的專業標籤,都是一種「職涯概念」。而在這個框架之內,你的主管、部門負責人、事業群總裁,很可能扮演的就是那位替你設計定位、規劃轉型,也可能在必要時「魔改你」的製作人。
一篇發表於《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的研究〈Changing tracks: How status affects category shifts in the Korean popular music industry〉,提供了一個理解這種現象的有力視角。這篇文章探討:「在一個高度競爭的創意產業裡,不同地位高低的行動者,如何透過改變類別(category shifts),來重新配置自己的身份與資源?」如果把「製作人:藝人」換成「領導者:部屬與專案」,這個架構對經理人與職場工作者都有非常直接的啟發。
地位與策略:誰跟風、誰激進轉型?
這項研究首先針對一個常見的假設提出挑戰:過去關於「跨類別」(category spanning)的文獻,多半認為如果一個行動者同時涉入太多類別,會讓外部觀眾感到困惑,導致評價下降。研究團隊則提出一個不同的觀點:在創意產業中,如果轉換類別是「有策略地、按順序地」進行,反而可以幫助行動者建立一種兼具彈性與韌性的「多面向身份」(multifaceted identity)。換言之,問題不在於「有沒有跨類別」,而在於「怎麼跨」以及「在什麼地位條件下跨」。
為了檢驗這個主張,研究者手動蒐集了 2004 到 2016 年間,韓國 K-pop 產業中 76 家經紀公司、122 個偶像團體、共 680 首主打歌的資料。他們將每一首作品依其音樂風格與概念歸類,並計算每家公司在不同行動中的「類別轉移」程度。另一方面,他們以公司累積獲得的大型音樂獎項數量,來衡量該公司在產業中的「地位」。接著,他們比對公司地位與其類別轉移行為模式,來回答一個關鍵問題:不同地位高低的公司,是否在「怎麼改風格」這件事上,真的採取了不同策略?
研究結果顯示,所謂的「中階地位」(middle-status)公司,也就是那些不是最頂尖、也不是最邊緣的玩家,最有可能採取「追隨市場主流概念」的策略。這些公司已經累積了一定的資源與成績,不再是默默無聞的小公司,但距離產業頂端仍有明顯差距。他們感受到壓力,也看到機會;因此,當市場上出現一種新的主流風格,例如一段時間全民追捧「嘻哈概念」、之後又流行「girl-crush」、再來可能是「復古 disco」時,中階公司最有動機把旗下藝人的下一次回歸概念,調整成與這些主流高度重疊的樣子。從統計上來看,地位與「追隨主流類別」之間呈現倒 U 型關係:最愛跟風的,既不是最弱勢的一群,也不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那些人,而恰恰是夾在中間、焦慮最重的一群。
相對地,高地位公司呈現出的模式則完全不同。當這些已經擁有龐大粉絲基礎與資源的公司決定要做風格變化時,他們更傾向於進行「激進的類別轉移」(radical shifts)。這種轉移不是小幅度的微調,而是從一個概念直接跳到與以往截然不同的領域。對這些公司而言,跟風主流反而不是最有吸引力的選項,因為那麼做不會增加太多額外的象徵資本。相反地,透過周期性的激烈轉型,他們可以在原本的代表性身份之上,疊加更多面向,讓藝人同時被視為「能唱這個,也能駕馭那個」的人。這樣的操作有風險,但高地位公司手上握有緩衝風險的資源:包括忠誠度極高的核心粉絲、龐大的行銷預算,以及媒體與通路對其基本的信任與期待。
研究還加入一個重要的制度性變數作為調節因素,那就是性別。簡單地說,同樣的地位與策略,在男女團身上產生的效果並不一致。對女性偶像團體而言,廣大大眾(尤其是非核心粉絲)對她們應該具備哪些特質,有著更嚴格與僵硬的刻板印象。這些期待會形成一種「隱形邊界」,限制製作人在女團身上可以做多大幅度的變動。研究數據顯示,地位對類別轉移的影響,在男團上較明顯,在女團上則被制度性的性別規範部分抵消。換句話說,權力再大,也不可能完全無視更廣泛社會規範的存在。
把「製作人 vs. 概念」翻成職場語言:領導者如何改寫你的職涯定位?
如果把這個模型套回職場,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你的主管就是你的「製作人」,你與你的團隊是「藝人」,而你參與的專案與你被貼上的專業標籤,就是你的「概念」。在這個比喻之下,研究所揭示的地位差異,轉化成幾個對職涯極為關鍵的提醒。
首先是中階領導者的行為模式。想像一位部門總監或新上任的副總,他已經不再是無名小卒,手中掌握一定資源與人力,但距離公司頂層核心決策圈仍有一段距離。這類角色往往最在意「如何讓自己的部門,看起來與公司最新口號與主力敘事保持一致」。當公司喊出「數位轉型」口號時,他會把多數專案改名或包裝成「Digital 什麼什麼」;當集團一年後改口強調 ESG,他又會要求團隊把原本的流程改善或成本節省專案,重新命名為「ESG 實踐方案」或「永續供應鏈」。等到下一波 AI 浪潮來臨,同一個專案又會被說成「AI 賦能的 XXX」。
對部屬而言,這樣的經驗再熟悉不過:你明明在做相對穩定的業務內容,卻常常發現,報告封面與對外說法每隔一兩年就被改頭換面。從地位視角來看,這往往不是主管個人喜好多變,而是一種結構性壓力的反應。中階地位的領導者,為了讓自己與團隊被看見,最可行也最安全的策略,就是不斷貼近公司與產業此刻正在熱議的主流語言。
與之對照,高地位領導者的行為更像那幾間掌握產業話語權的大公司。當一位事業群總裁或 CEO 決定「改變軌道」時,他通常不會只是在既有專案上換個標題,而是直接挑選幾個關鍵團隊與人才,將他們從原有脈絡中抽離,丟進一個完全不同的戰場。你可能原本在做供應鏈效率提升,某天突然被拉去擔任集團級「AI 策略辦公室」負責人;你可能是長期深耕財務的專家,卻被點名帶領一個新成立的「新事業孵化單位」,探索 Web3 或虛擬商品。從外界看來,這像是一種「劇烈轉型」,甚至有人會說:「這是把人放到不熟悉的地方亂試。」但從地位邏輯來看,這其實是高位者為自己與整個事業體打造「多面向身份」的方式──他要證明,不只原本的主力業務他做得起來,在新領域他也同樣能主導敘事。
在這樣的環境裡,如果你只是被動地接受這些轉向,職涯風險其實相當大。你必須開始學會用「概念」的語彙,來管理自己的專業身份。首先,需要釐清什麼是你的「不可動核心」,什麼是可以隨環境調整的「外圈」。不可動核心可以是一種專業能力的本質定義,例如:「我擅長結合數據與策略,幫助組織在不確定環境中做決策」,或「我的強項是把抽象策略翻譯成具體流程與制度設計」。外圈則是這些能力暫時被包裝與呈現的方式,包括你現在使用的是哪一套工具、對外掛上的專案標籤是「AI」還是「ESG」、你被放在「數位轉型辦公室」還是「策略與發展部門」。
當主管開始提出「我們把這個專案改成 XX 方向」、「這次你們團隊要代表公司做一個新風格的嘗試」時,與其只是在心裡抱怨「又要被魔改」,更務實的做法,是主動把這看成一次「概念談判」的機會。你可以試著在溝通中清楚表達:在這次改版裡,哪些是你認為必須被保留的核心(例如對特定客群的深度理解、既有方法的嚴謹性),哪些部分你願意配合做出風格上的調整(例如改用新的技術工具、採用新的報告框架、換一套更符合公司口號的敘事方式)。這樣一來,你不是完全拒絕改變,而是在協助設計一個既符合大方向、又不背離個人專業積累的轉型方案。
對於高地位領導者發起的「激進轉向」,則必須以另一種眼光來看待。這類任務往往風險極高、壓力極大,短期內不一定能看到成果,甚至初期常常充滿不確定與混亂。但同時,它們也是少數能讓你在履歷與職涯故事中,寫下一段「我曾在全公司都還不確定這件事情值不值得做時,參與了這場探索」的經驗。在接受這類任務時,你可以坦率指出成功與失敗的可能性,要求與之對應的資源與授權,並在過程中刻意記錄自己的學習與貢獻,確保這段「激烈轉型」最終能轉換成可見的職涯資本,而不是被歷史悄悄抹去的一次實驗。
權力核心與「概念財產」:公司如何重寫合作對象與子品牌的身份?
從產業層級來看,K-pop 的近年爭議是一個非常鮮明的教材。當一家高地位公司底下,同時擁有多個成功團體與子品牌時,它面對的不只是單一藝人的概念管理,而是一整個「概念組合」(portfolio of concepts)。以 HYBE 為例,它同時掌握像 BTS 這樣的全球級男團、SEVENTEEN 這樣的超人氣團體,以及 NewJeans 這類以獨特風格迅速竄起的新女團。當集團在思考未來策略時,不能只問「某一團接下來要玩什麼概念」,還必須問:「這些概念之間如何搭配?哪些要互補、哪些要差異化?一個概念如果非常成功,要不要複製到其他對象身上?」
NewJeans 與 ADOR/HYBE 的法律與輿論戰,某種意義上就是圍繞在「誰擁有概念」這個問題上。粉絲普遍認為,NewJeans 的成功來自一套獨特的美學與敘事方式:看似隨興、貼近日常的青春感,搭配 1990~2000 年代的視覺與聲音元素,形成一種既懷舊又新鮮的氣質。然而當另一團 ILLIT 以相似的視覺風格與敘事語調出現時,許多觀眾直覺判斷這是在「複製 NewJeans」。從集團角度來說,這可能只是「在另一個產品線沿用已驗證有效的概念配方」。然而對創作者與粉絲而言,這卻像是把原本屬於某團的身份符號抽出來,移植到另一個對象身上,甚至逐步稀釋原本的獨特性。
在一般產業中,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類似現象。大型平台可能會把某個成功創作者的玩法「產品化」,做成一套標準功能或服務,推廣給整個生態系。顧問公司會把在特定客戶專案中打磨出來的框架,抽象化成「本公司方法論」,之後在不同客戶上重複使用。大型 OEM 或系統整合商,會把供應商或合作夥伴開發出的解決方案,吸收進自家標準,之後改由其他更便宜的供應商來執行。從資本與策略的角度看,這些行為非常合理;但如果你站在被「吸收」、「抽象化」、「複製」的一端,就會非常清楚那種「身份被重寫」的感受。
對經理人與專業工作者而言,這意味著幾件事情。首先,不要只經營「作品」,也要經營「署名與敘事權」。在專案報告、發表、內部簡報與對外溝通中,盡可能留下清楚的貢獻紀錄,讓未來即使概念本身被公司拿去延伸運用,你仍有足夠素材向外界說明:「那套東西是我在某個時間點、某個脈絡下共同建構出來的。」此外,也要讓自己的專業身份盡量能夠跨平台、跨組織遷移,而不是完全依賴某家公司替你定義。你不希望自己的價值完全被綁在「某公司專用名詞」上,一旦離開那個組織,你的故事就說不下去。
謹慎使用比喻:K-pop 不是世界的縮影,但它放大了結構的輪廓
在把 K-pop 當作職場隱喻時,有兩個邊界需要謹慎看待。第一,K-pop 是一個極端的「製作人驅動」產業。藝人往往與公司簽訂長期合約,訓練與出道的 sunk cost 極高,使得權力高度集中在幾間大型經紀公司手中。在一般白領職場,勞動市場的流動性通常更高,員工在不滿意時可以較容易跳槽或轉職,因此被「完全操弄」的程度相對較低。因此,這個比喻更貼近那些權力與資源極度不對等的關係,例如高度依賴某一平台的創作者,或是內部晉升與資源分配完全由少數高層掌控的組織。
第二,這篇研究本身是用中性的語氣在分析「身份策略」,並不是在做道德審判。它要說的是,在既有地位結構與制度規範之下,不同位置的行動者會採取不同的轉型策略;這些策略有其理性基礎,也有可預期的風險與收益。若把這一切簡化成「高位者必然邪惡、一定會操弄下屬」,就超出了研究本身的推論範圍,也忽略了許多高地位領導者確實在為團隊創造新機會、承擔外部壓力的現實。
真正對經理人有價值的,是如何在理解這些結構邏輯之後,更負責任地運用手中的「轉軌權」。當你身處中階位置,知道自己會本能地想「貼近主流」,你可以多問一個問題:這次改標籤、改敘事,是不是只是在追逐話題?還是能夠實質增強團隊的能見度與生存空間?當你已經站在高位,有能力主導「激烈轉型」,你也需要評估:這個激烈轉向,是否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玩得起」,還是能在長期真的為組織與個人建立更豐厚的多面向能力?你是否願意在實驗失敗時,承擔足夠比例的責任,而不是把代價全部推到被你「轉軌」的團隊與個人身上?
對於跟著領導走的部屬來說,真正重要的,則是在這個「概念可以被重寫」的世界裡,保持對自身核心的清醒認識,學會閱讀風向、參與談判,而不是把自己完全交給他人定義。你或許無法阻止領導者調整專案方向與包裝方式,但你可以決定自己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接住這些變化,並在每一次轉軌之後,讓自己的專業故事變得更厚實,而不是更空洞。
最終,這篇研究提醒我們:在組織裡,誰來決定「你是誰」,從來不是一件中立的事情。你可以選擇完全交由別人設定,也可以試著成為那個與製作人共同寫劇本的人。在這樣的世界裡,一位真正成熟的領導者,應該學習的不只是「如何改變軌道」,更是「如何在改變軌道的同時,保護並成就那些在軌道上奔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