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那天其實沒有在偷懶。
她只是把毛巾繞在脖子上,剛洗完臉,還帶著一點水氣,空調風一吹,整個人突然覺得——欸,好舒服。
辦公室的格子牆比她想像中可靠。
她把肩膀靠上去,原本只是想休息一秒,結果頭自然地歪了一下,額頭輕輕貼在隔板邊緣。沒有矜持,也沒有姿勢,像是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判斷。
「就一下下。」
她心裡這樣說。
毛巾的觸感讓她開始亂想。
如果不是毛巾,是頭巾呢? 如果不是格子牆,是低矮的石欄呢?
於是畫面慢慢換了。
她不是坐在辦公椅上,而是盤腿坐著,底下不是地板,是一塊慢慢漂浮的布。
風不是冷氣,是乾燥、溫熱、帶點砂塵味的風。 城市在下面展開,不是童話那種亮晶晶的奇幻,而是舊、褪色、有人生活的那種中東城市。
沒有王子,沒有任務。
只有她自己,還穿著上班的衣服,毛巾不知道什麼時候真的變成了頭巾。
她低頭看街道,心裡想的不是冒險,而是:
「原來不是每個地方,都需要被整理得很乾淨。」
4
一個聲音把她拉回來。
有人在走道上拉椅子。
以青睜開眼,發現自己真的靠睡了幾分鐘。
毛巾還在,格子牆也在,世界沒有飛。
她坐直,把毛巾重新繞好,沒覺得尷尬。
只是心裡留下一點那個夢的重量—— 不是浪漫,是一種安靜地被世界放過的感覺。
她打開螢幕,繼續工作。
但那天下午,她對「遠方」的想像,變得很不一樣了。

她是在熱裡醒來的。
不是流汗那種熱,而是空氣本身就不打算退讓的熱。
呼吸一進來,喉嚨先乾了一下,像是被提醒:這裡不是為你準備的。
以青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天空。
顏色很淡,沒有雲,光線垂直落下來,沒有遮蔽物。 她第一個念頭不是「我在哪」,而是:
「這裡沒有冷氣。」
她慢慢坐起來,身下是粗糙的石頭,磨得很平,像被無數腳步反覆確認過。
遠處有聲音,但不急,像是城市在自己運轉,不等任何人醒來。
她低頭看自己。
衣服還是上班穿的那套, 毛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纏在頭上, 鬆鬆的,卻意外地合適。
她突然想起一些不該在夢裡這麼清楚的事。
如果這是遊戲,現在應該跳出介面。
如果這是電影,鏡頭會拉遠。 如果是奇幻小說,她應該要被賦予一個任務。
但什麼都沒有。
她站起來,四周是低矮的建築,牆面顏色介於土與灰之間,
窗戶小,門很重,街道不寬,卻很深。 沒有觀光客,也沒有配樂。
她心裡冒出一句話,很輕:
「這裡是真的有人住的地方。」
有人從街角走過,沒有看她。
不是刻意忽略,是那種—— 世界已經看過太多外來者的忽略。
她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沒有劍。 沒有可以攀爬的牆。 也沒有那種一看就知道「你該從這裡逃走」的動線。
她甚至想笑。
「所以真的沒有附贈酷跑跟大跳躍技能。」
風從街道另一頭吹來,捲起細小的沙塵。
不是暴力的風,只是把地表的事情再翻一遍。
那一瞬間,她忽然懂了夢在幹嘛。
這不是要她冒險,
不是要她證明什麼, 甚至不是要她生存。
這只是把她放進一個地方,
讓她感覺到:
世界本來就不是為你安排出口的。
她沒有走很遠。
也沒有刻意躲誰。
只是順著影子多的地方走,
順著人群留下的痕跡移動, 像水一樣,不留下形狀。
在夢快要散掉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街。
沒有奇蹟,沒有轉折。
只有一個很安靜、很現實的念頭留了下來:
「原來穿越,
不是進入另一個故事,
是暫時被世界當成無關的人。」
然後,她醒了。
毛巾還在脖子上。
冷氣吹得剛剛好。 辦公室的聲音回來了。
只是她知道——
那個地方沒有消失, 它只是不需要她再回去。

不解釋地名,不標示年代,就讓它自己站住。
她走上來的時候,其實沒有想那麼多。
石階很窄,邊緣被踩得圓滑,像是早就習慣有人這樣上上下下。她只是跟著前面的人走,停、再走、再停,直到發現風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變大,是沒有被牆擋住。
以青站在高處,沒有靠欄杆。
那道欄杆本來就不高,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提醒—— 提醒你:這裡差不多了。
她往下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不是害怕,是那種腦袋開始自動補畫面的不耐煩。
高度沒有要嚇她,但也沒有要照顧她。 地面很遠,遠到剛剛好會讓人意識到—— 如果發生什麼,世界是不會特別停下來的。
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味道。
不是浪漫的風,是會讓眼睛想眨的那種。
她忽然想到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我今天是不是網路用太多了。」
不是因為她站在古蹟上,
而是因為這個畫面太像她看過的太多畫面—— 遊戲、電影、文章、別人的勇敢。
腦袋開始自動套模板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累了。
如果是別人,可能會說一句:
「哇,好壯觀。」 或者硬撐著再站久一點,證明自己不怕。
以青沒有。
她只是很清楚地感覺到一件事:
這裡沒有要我留下來。
不是驅趕,
也不是危險, 只是世界已經把它能給的高度給完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旁邊的人不會注意。
但她肩膀的重量立刻回來了,腳踩實了,呼吸也順了。
她心裡浮出一句幾乎帶點歉意的話:
「可以回家了吧。」
不是對這座塔,
是對自己。
她最後看了一眼城市。
沒有再試著理解什麼,也沒有替這個地方下結論。
她轉身下樓。
石階一樣窄,一樣舊,
但下來的時候,腳步反而比較穩。
那天她沒有得到任何故事。
沒有冒險,沒有覺醒。
只有一個很平凡、卻很重要的判斷——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
而這一次,
她沒有勉強自己再多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