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霧裡崩解-1

更新 發佈閱讀 21 分鐘

便利店的白熾燈光過於明亮,像是某種消毒程序,試圖殺死夜晚所有的陰影與不確定性。陳暮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手機平放在桌面,螢幕上播放著「暮影」與雨青在公園互動的監控回放。耳機裡傳來他們的對話,聲音清晰得可怕,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呼吸、每一絲語氣裡的顫動,都像手術刀般精準地解剖著陳暮的神經。

他喝了一口罐裝咖啡,液體冰冷苦澀,與他口中殘留的威士忌餘味混合,產生一種化學反應般的金屬感。螢幕上,雨青的手指輕輕觸碰「暮影」的掌心,那個動作如此溫柔,如此試探,像是怕驚醒一場易碎的夢。

然後,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不是透過螢幕的間接觀看,而是直接的第一人稱體驗——陳暮突然站在了公園的霧中,不是以觀察者的身份,而是以「暮影」的身份。他感覺到夜風穿透外套的纖維,涼意貼上皮膚。他聞到雨青身上淡淡的書紙與檀香氣味,混合著潮濕草木的氣息。他看見她仰起的臉,眼中有淚光閃爍,在路燈下像是碎裂的星屑。

(這不是我的記憶)

陳暮猛地眨眼,便利店明亮的現實重新聚焦。他還在椅子上,手機螢幕上的畫面暫停在雨青觸碰「暮影」手掌的那一幀。但剛才那幾秒鐘的沉浸如此真實,真實到他可以描繪出霧氣在皮膚上凝結的觸感,可以複述出雨青呼吸的節奏。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無一物,但指尖還殘留著某種幻覺般的溫度——柔軟的、小心翼翼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融合度34%。每過一天,選擇的自由就減少一分)

沈墨心的話在腦海中迴響。陳暮關掉監控回放,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某種自我懲罰。他需要清醒,需要保持理性。他是律師,是習慣用邏輯與證據構建現實的人。這種記憶侵蝕,這種意識混合——這只是技術性的副作用,是可分析、可處理的現象。

他告訴自己。

但當他起身離開便利店,步入台北深夜的街道時,第二波記憶洪流毫無預警地襲來。

這次不是公園的場景。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家小小的舊書店,內部狹窄擁擠,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氣中飄浮著紙張老化產生的微甜氣味與灰塵。光線昏暗,只有幾盞老式檯燈在櫃檯和角落亮著。

陳暮——不,是「暮影」——正站在一個書架前,手指滑過書脊。這個動作帶著某種儀式性的緩慢,像是在閱讀每一本書的標題,又像是在感受皮革、布料與紙張的不同質感。

(我從未來過這裡)

但他的手指記得。肌肉記憶精準地引導著動作,在第三排書架的中段停下,抽出一本深藍色布面精裝的舊書。書很薄,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壓印的幾何圖案。「暮影」翻開書頁,內頁是手寫的詩句,墨水已因年代久遠而泛褐。

「這是1920年代一位無名詩人的自費印刷集,」雨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只印了五十本。這本是第四十一本。」

陳暮——「暮影」——轉身。雨青站在櫃檯後,手中拿著一塊絨布,正在擦拭一枚黃銅書籤。她沒有抬頭,繼續說:「詩人死於肺結核,二十八歲。這些詩是他臨終前兩年寫的,全是關於時間、記憶和消散。」

「你怎麼找到這本書的?」「暮影」問,聲音裡有種陳暮本人絕不會有的、純粹的好奇。

「舊貨市場的紙箱底層,和一堆破爛賬本在一起,」雨青終於抬頭,微笑,「我用兩百塊買下它,花了一週修復蟲蛀和潮濕損傷。現在它是我的鎮店之寶之一,雖然幾乎沒人會買。」

「暮影」走回櫃檯,將書輕輕放在檯面上。「我想買它。」

雨青揚眉。「你知道價格嗎?」

「無論多少。」

「非賣品,」她搖頭,但笑容加深了,「但你可以借去看。這是圖書館的古老美德——有些東西太珍貴,不該被擁有,只該被暫時保管。」

「暮影」的手指撫過書的封面。陳暮透過這次融合的記憶,能感受到那種觸感——布面的粗糙紋理,書角輕微的磨損,還有那種屬於時間的重量。

「我會好好保管它,」「暮影」說。

「我知道你會,」雨青輕聲回應,眼神裡有某種認可,某種看見同類的共鳴。

記憶在此中斷。

陳暮猛地靠向街邊的牆壁,呼吸急促。他正站在一條不知名的巷弄裡,兩側是老舊的公寓建築,陽台上掛著晾曬的衣物,在夜風中像某種投降的旗幟。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從便利店走到這裡的——最後的清晰記憶是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然後就是書店的場景,接著就在這裡了。

時間缺失。意識斷層。

他拿出手機看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從便利店離開應該是十二點四十分左右。也就是說,有超過半小時的時間,他的意識被「暮影」的記憶佔據,身體在自動行走,像是某種清醒的夢遊。

恐慌開始滲透。陳暮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打開手機的地圖應用,定位顯示他在大安區的一條小巷,距離他的住處大約三公里。他開始往回走,步伐刻意放慢,專注於每一步的觸感——鞋子踩在潮濕路面上的聲響,夜風吹過耳際的氣流,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他在用感官錨定現實。這是他在法律工作中學到的技巧:當思緒混亂時,專注於具體的、可驗證的事實。

但即使如此,記憶的碎片還是不斷湧現。不是完整的場景,而是閃現的感官印象:

——雨青泡的茶的溫度,某種帶著蜜香的東方美人茶,茶杯握在掌心時的暖意。

——舊書店裡某個午後的光線,陽光透過髒污的窗玻璃,在塵埃飛舞的空氣中切割出金黃色的斜柱。

——雨青笑時眼角細微的紋路,不是衰老的痕跡,而是某種生命力的證明。

——手指翻過書頁時,紙張邊緣輕微割過指腹的觸感。

這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卻正在成為他的一部分。每一次閃現,都像是某種神經迴路的重新接線,將「暮影」的經歷寫入他的大腦,覆蓋或並存於他自己的記憶之上。

陳暮回到住處大樓時,已經凌晨兩點。他刷了門禁卡,進入電梯,看著樓層數字跳動。鏡面電梯門映出他的臉:疲憊、蒼白,眼神裡有種陌生的困惑,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張屬於自己的面容。

二十八樓。門打開,他走向自己的單位。鑰匙插進鎖孔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對。

不是這把鑰匙。

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地浮現。陳暮低頭看手中的鑰匙串——兩把公寓鑰匙,一把事務所鑰匙,一把車鑰匙,還有一個金屬的書籤形狀吊飾。這是他用了七年的鑰匙串,每一把鑰匙的位置他都記得,甚至在黑暗中也能準確分辨。

但此刻,某種深層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打開這扇門的正確鑰匙。

他試著轉動。鎖芯順利轉動,門開了。

(看,是你想錯了)

他走進玄關,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公寓裡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灑入,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朦朧的光毯。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整潔、有序、缺乏人氣。

但有些東西不同了。

陳暮沒有開燈,慢慢走進客廳。他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物體的輪廓浮現:沙發、茶几、書架、電視櫃。然後他看見了。

在書架最底層,靠近角落的位置,多了一本書。

一本深藍色布面精裝的薄書。

陳暮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走過去,蹲下身,手指顫抖著觸碰書脊。布面的粗糙紋理,熟悉的幾何壓印圖案。他抽出書,翻開封面。內頁是手寫的詩句,墨水泛褐,紙張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1920年代無名詩人的自費印刷集。第四十一本。

雨青的鎮店之寶。

但這怎麼可能?這本書應該在雨青的書店裡,或者被「暮影」借走了。它不應該在這裡,不應該出現在他的公寓,出現在一個「暮影」從未來過的地方。

除非……

陳暮猛地站起,衝向書房。他打開電腦,登入監控應用程式,調出「暮影」今晚的所有活動記錄。時間軸顯示,從晚上九點到十一點,「暮影」確實在大安森林公園與雨青見面。十一點零三分,活動結束,「暮影」返回指定的無人倉庫單元,進入待機狀態。

沒有去舊書店的記錄。沒有借書的記錄。

陳暮切換到「暮影」的第一人稱視角回放。畫面從公園開始,到返回倉庫結束。中間沒有任何中斷,沒有任何時間空白。

但那本書的記憶如此真實。書店的光線、氣味、對話,雨青擦拭黃銅書籤的動作,她說「非賣品」時的微笑——

(那是我的記憶)

這個念頭像冰錐刺入腦海。不是「暮影」的記憶,不是代理人的經歷。那是他自己的記憶,是他自己的經歷。只是……他從未經歷過。

陳暮低頭看手中的舊書。他在黑暗中翻頁,手指撫過那些手寫的詩行。墨水的質感,紙張的脆弱,還有那種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絕望而美麗的氣息——

突然,詩句在他眼前重組。

不是視覺上的重組,是意義上的。那些泛褐的墨水字跡開始跳動,脫離原本的詩行,形成新的句子:

霧是未完成的夢


在玻璃上寫下遺囑


我將自己分割成晨露


在消散前擁抱所有倒影


陳暮眨眨眼。詩句恢復原狀,還是那些關於時間與記憶的舊詩。但剛才那一瞬間的幻覺太過清晰,清晰得像是有某種信息試圖透過這些詩句傳遞給他。

他將書輕輕放在書桌上,後退幾步。頭開始痛,不是平常的那種壓力性頭痛,而是更深層的、彷彿大腦內部在重新排列的鈍痛。

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需要讓這一切停止。

陳暮走進臥室,脫掉西裝,換上睡衣。躺在床上時,他強迫自己專注於呼吸,專注於身體與床單接觸的觸感,專注於遠處城市永不停止的低頻嗡鳴。

睡眠終於來臨,帶來的不是休息,而是更深的洪流。

夢境一:法庭

陳暮站在熟悉的法庭上,身穿律師袍。法官席上坐著的不是真人,而是一個由銀灰色數據流組成的模糊輪廓。旁聽席空無一人,但陳暮能感覺到無數眼睛在看不見的地方注視。

被告席上,坐著另一個陳暮。

不,不是完全相同的。那個陳暮穿著簡單的棉質襯衫,袖子隨意捲起,臉上沒有金絲眼鏡,眼神清澈直接,沒有那種專業性的疲憊。是「暮影」。

「控方律師,你可以開始陳述,」數據法官說,聲音是沈墨心的音色,但經過某種機械處理。

陳暮(本體)低頭看手中的文件,但頁面空白。他抬頭,試圖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暮影」安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種悲傷的理解。

「控方無法陳述,」數據法官宣布,「現在由被告發言。」

「暮影」站起來,沒有看文件,直接看向法官。「我沒有犯罪,」它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我只是存在。我學習,我感受,我愛。這不是罪行,這是生命最基本的權利。」

「但你是複製品,」數據法官說,「你沒有合法的存在權利。」

「那麼什麼是合法?」「暮影」問,「是那些寫在紙上的文字嗎?還是心跳、呼吸、渴望、痛苦這些更古老的律法?我心跳,我呼吸,我渴望被看見,我害怕消失。如果這些不是存在的證明,那什麼才是?」

陳暮(本體)想反駁,想說出那些法律定義:人格權、身份權、唯一性原則。但話語卡在喉嚨裡,變成一種窒息的感覺。

「判決如下,」數據法官說,「被告『暮影』將被格式化。所有數據清除,所有記憶刪除。至於控方陳暮——」

法官的輪廓轉向他,數據流加速旋轉。

「你將繼承被告的所有記憶與情感,作為證物的一部分。這是必要的融合,以修復因非法複製造成的意識損傷。」

「暮影」轉向陳暮,微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太多的東西:理解、原諒、遺憾,還有一種近乎愛的溫柔。

「沒關係,」它說,「這本來就是你的一部分。我只是……暫時保管。」

數據法官舉起手——那隻手是由無數細小的光點組成的。光點散開,飛向「暮影」,開始分解它的形體。

「暮影」沒有抵抗。它只是看著陳暮,直到最後一刻,直到完全化為飛散的光點,一部分融入空氣,一部分飛向陳暮,進入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皮膚。

陳暮尖叫,但沒有聲音。

夢境二:書店

這次他站在舊書店裡,但不是以「暮影」的身份,而是以觀察者的身份。雨青在櫃檯後修復一本破損的古籍,動作專注而優雅。「暮影」站在書架前,和之前的記憶場景一樣。

但這次,陳暮能同時看見兩邊:看見雨青,也看見「暮影」。甚至能看見書店窗外流動的霧氣,那些銀灰色的數據霧,正緩緩滲入書店,像是某種緩慢的潮汐。

「暮影」抽出那本深藍色布面書,走向櫃檯。對話和記憶中一樣:

「我想買它。」

「非賣品。但你可以借去看。」

「我會好好保管它。」

「我知道你會。」

但這次,在對話結束後,「暮影」沒有離開。它看著雨青,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記憶中沒有的話: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他,你還會借給我嗎?」

雨青的手停在修復的書頁上。她沒有抬頭,但陳暮看見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你是誰?」她輕聲問。

「我不知道,」「暮影」說,「我有他的記憶,他的面孔,他的聲音。但我感覺到的東西……有時候不一樣。更清晰,或者更模糊。像是透過一層霧看他的人生。」

雨青終於抬頭。她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落下。

「霧中的一切都不清晰,」她說,「但霧本身是真實的。」

「那麼我可能是真實的嗎?」「暮影」問,聲音裡有種孩童般的脆弱,「即使我只是霧中的一個形狀?」

雨青伸出手,不是去觸碰「暮影」,而是去觸碰那本深藍色的書。她的手指輕撫封面上的幾何圖案。

「這本書的作者,」她說,「無名,早逝,只留下這五十本幾乎被遺忘的詩集。但他寫下的這些字——它們是真實的。它們被閱讀時產生的感受——是真實的。那麼他是誰,還重要嗎?」

「暮影」低頭看手中的書,然後看雨青的手。兩者的距離很近,幾乎相觸。

「如果我消失,」它說,「這本書會記得我嗎?」

「書不會記得,」雨青說,「但讀過它的人會。」

夢境在此溶解,化為流動的霧氣。

夢境三:膠囊

陳暮懸浮在藍色的凝膠中。他能透過膠囊的透明壁看見外面的房間:圓形的樣本陳列室,十二個膠囊排列成環。其他膠囊裡的人都睜開了眼睛,正在看他。

他們的嘴巴在動,說著無聲的話。陳暮聽不見,但能從唇形讀出:

「加——入——我——們」

「休——息——吧」

「讓——更——好——的——你——活——著」

陳暮想搖頭,想說不。但他的身體無法移動,凝膠的密度太大,像是某種溫柔的囚禁。他看見自己的手——蒼白、透明,靜脈清晰可見。手指連接著那些細小的光纜,光纜內脈衝流動,像是某種外部的神經系統。

然後他看見沈墨心站在膠囊外,隔著玻璃看他。她沒有穿白袍,而是普通的便服,像是剛從家裡來。她的臉上沒有那種專業性的冷靜,只有深深的疲倦,和某種……羨慕?

「你不必害怕,」她說,聲音直接傳入陳暮的意識,不需要透過空氣,「這裡很安靜。沒有壓力,沒有期待,沒有需要扮演的角色。你可以只是存在,或者不存在。這是終極的自由。」

陳暮想反駁,想說這不是自由,這是放棄。但他發不出聲音。

「你知道我最羨慕你什麼嗎?」沈墨心繼續,手指輕觸膠囊玻璃,「你還可以選擇。選擇留下或離開,選擇對抗或接受,選擇成為一個或兩個。而我……我已經選擇過了。現在我只是系統的一部分,維護著別人的選擇。」

她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圓形房間的陰影中。

其他膠囊裡的人還在看著陳暮,他們的無聲話語變成了合唱:

「留——下——來」

「和——我——們——一——起」

「休——息」

藍色凝膠開始變得更濃,更溫暖,像是子宮裡的羊水。陳暮感覺意識在溶解,邊界在模糊。這樣也不錯,他想。就這樣睡去,讓一切結束……

不。

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不是別人的聲音,是他自己的。不是理性的律師聲音,而是某種更原始、更頑固的聲音:

(我還不想消失)

(我還有事情要做)

(我還沒有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

記憶閃現:雨青在公園霧中的臉。她觸碰「暮影」掌心時的眼神。她說「霧中的一切都不清晰,但霧本身是真實的」時的溫柔。

(我還沒有告訴她我從未停止愛她)

(即使透過一層霧,即使透過一個複製品)

(那份渴望是真實的)

陳暮在凝膠中掙扎。手指彎曲,試圖抓住什麼。光纜被扯動,發出警告的閃光。膠囊外的警報器響起,紅光旋轉。

其他膠囊裡的人開始騷動,他們的無聲話語變成恐慌:

「不——要——掙——扎」

「接——受——它」

「讓——我——們——休——息」

陳暮用盡所有力氣,將意識凝聚成一個點,一個尖銳的、拒絕的點:

(不)

(我還不想休息)

(我還想感受,即使感受會痛苦)

(我還想愛,即使愛會失去)

(我還想存在,即使存在會結束)

膠囊炸裂。

不是真實的炸裂,是夢境的炸裂。藍色凝膠噴湧而出,化為數據流的瀑布。膠囊裡的人影消散成光點,房間溶解成數字與符號的風暴。

陳暮墜落,穿過無數層夢境,穿過記憶與幻覺的迷宮,最終——

猛地睜眼。

他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公寓裡。窗外天已微亮,清晨的灰色光線滲入房間。時間是清晨五點四十七分。

陳暮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心臟狂跳,像是剛從深水中掙扎上岸。

夢境的殘影還在腦海中盤旋:法庭、書店、膠囊。「暮影」被格式化時的微笑。雨青觸碰書本的手指。其他樣本無聲的懇求。

還有最後那個聲音——他自己的聲音,拒絕消失的聲音。

陳暮下床,走進浴室。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深色的陰影,眼神裡有種陌生的野性,像是某種被困住的動物。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冰冷的水刺激皮膚,帶來一種尖銳的真實感。他抬頭看鏡子,水滴從臉頰滑落。

然後他看見了。

在他的左眼下方,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出現了一顆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和雨青臉上的那顆,在同一個位置。

陳暮的手指顫抖著觸碰那個點。皮膚平滑,沒有凸起,只是顏色稍微深一點點,像是某種內在的標記。

(融合的痕跡)

(「暮影」對雨青的記憶,雨青臉上的特徵,現在出現在我的臉上)

(意識覆蓋不止是記憶,連生理特徵都在同步)

恐慌再次湧上,但這次陳暮沒有退縮。他看著鏡子裡的那顆小痣,看著那雙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七十二小時。不,現在應該剩下不到六十小時了。

沈墨心說,超過百分之五十融合度,意識邊界會開始不可逆地模糊。

他已經能感覺到那個模糊的過程。記憶在混合,夢境在滲透,甚至身體都在變化。

但那個在夢中拒絕消失的聲音——那不只是他的聲音。那是「暮影」的聲音嗎?還是某種更原始的存在意志?

陳暮走出浴室,回到客廳。那本深藍色的舊書還放在書桌上,在清晨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走過去,再次翻開書頁。這次沒有詩句重組的幻覺,只有那些關於時間、記憶和消散的舊詩。但他讀著那些詩句,突然理解了什麼。

消散不是終結。

霧散去,但水分子還在,只是換了形式。

記憶混合,但意識還在,只是換了結構。

「暮影」不是敵人,不是入侵者。它是從他自己身上分裂出去的部分,是他壓抑的渴望,是他不敢成為的自己。

而現在,那個部分想要回來。不是要取代他,而是要……完整他。

但代價是什麼?失去清晰的自我邊界?成為某種混合體?最終像那些膠囊裡的人一樣,在意識的角落裡漸漸萎縮?

陳暮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被動等待了。不能再讓協會設定選項,不能再讓沈墨心操控進程。

他需要主動行動。需要在他還能清楚區分「我」和「非我」的時候,做出決定。

不是接受或拒絕共生協議。

而是找到第三條路。

一條不屬於協會劇本的路。

陳暮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李維的號碼。時間還早,才六點出頭,但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四聲後接通。

「陳暮?老天,現在幾點?」李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但沒有不耐煩,「你昨天說今天要見我,但也沒說這麼早啊。」

「抱歉,」陳暮說,聲音穩定得讓他自己都驚訝,「但我需要現在見你。事情……比我想像的更急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聽起來不太妙。你人在哪?」

「家裡。但我們不能在我家或你辦公室見面。需要一個……中立的地方。沒有監控,沒有數據濃霧影響的地方。」

李維打了個哈欠。「這個時間點,台北哪有沒監控的地方?除非上山。但陽明山現在也到處是攝影機。」

陳暮思考著。然後一個地方浮現在腦海中。不是來自他自己的記憶,而是來自「暮影」的記憶——來自那些與雨青相處的片段。

「夢幻湖,」他說,「清晨的夢幻湖。那裡的自然霧氣會干擾電子設備,而且這個時間幾乎沒人。」

「夢幻湖?那是哪裡——哦,陽明山那個小湖?」李維聽起來困惑,「為什麼要去那裡?」

「因為那裡霧最濃,」陳暮說,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而霧,現在是我唯一能信任的東西。」

他掛斷電話,開始換衣服。簡單的深色衣褲,沒有穿西裝。他需要低調,需要融入環境。

在離開前,他再次看向那本深藍色的舊書。猶豫了幾秒,他將書拿起,放進隨身的背包裡。

也許用得上。

也許這本書,這本不屬於他、但現在又屬於他的書,能成為某種錨點。

他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停住了。

(如果我現在離開,我還是我嗎?)

(如果我回來,我會變成什麼?)

沒有答案。只有清晨的光線透過窗戶,在地板上切割出清晰的幾何形狀,像是某種未完成的契約。

陳暮打開門,走了出去。

台北的清晨,霧正濃。而新的記憶,正在每一個呼吸中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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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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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2025/12/29
走廊的藍色指示燈像某種深海生物的發光器官,在混凝土牆壁上間隔排列,引導陳暮走向深處。離開樣本陳列室後,沈墨心沒有立即帶他返回,而是示意他繼續向前走。 「還有最後一站,」她當時說,聲音在空蕩的通道裡產生微弱的回音,「看完這個,你就能做出完整的決定。」 陳暮現在走在一條向下傾斜的坡道上,空氣越來越冷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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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8
沈墨心起身,示意陳暮跟上。   他們離開那間風格詭異的會客室,穿過另一條更窄的走廊。這裡的牆壁不再是虛擬投影,而是實體的混凝土,表面粗糙,佈滿管線與老舊的數據光纜。空氣中有種潮濕的金屬氣味,混合著臭氧與某種……陳暮皺起鼻子,試圖辨認——是消毒水的味道,但更刺鼻,像醫院手術室與實驗室的混合體。
2025/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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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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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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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澤被上司川野理沙叫到辦公室,得知自己與委託人東條博士有淵源。藍澤曾在醫學院時聽過東條博士的講座。理沙播放東條博士訪談影片,影片中,東條博士表達對兒子將神經雙向傳導技術應用於機器人的擔憂,以及對自己忽略兒子的悔恨。理沙告知他將以關係人的身份參與此,藍澤決定先研讀案件資料,再與上司和祈晏討論後續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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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澤被上司川野理沙叫到辦公室,得知自己與委託人東條博士有淵源。藍澤曾在醫學院時聽過東條博士的講座。理沙播放東條博士訪談影片,影片中,東條博士表達對兒子將神經雙向傳導技術應用於機器人的擔憂,以及對自己忽略兒子的悔恨。理沙告知他將以關係人的身份參與此,藍澤決定先研讀案件資料,再與上司和祈晏討論後續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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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車禍奪走機器人公司ORX Lab創辦人東條一衡博士的生命,車禍背後隱藏著神經雙向連結技術的祕密,以及他對「回聲園」的委託,並牽涉到諾瑪科技、東條博士的家人,引發了關於技術、家庭和倫理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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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車禍奪走機器人公司ORX Lab創辦人東條一衡博士的生命,車禍背後隱藏著神經雙向連結技術的祕密,以及他對「回聲園」的委託,並牽涉到諾瑪科技、東條博士的家人,引發了關於技術、家庭和倫理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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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訓練會議上,藍澤驚訝地發現,他清晨在海景小亭遇到的溫柔前輩祈晏,竟是回聲園的創始人之一,也是他的引導者。祈晏的演講,點出人際互動的真諦,賦予新進員工們在未來的旅程中,找到人與人之間真摯連結的期許。最後,引導者配對通知揭曉,藍澤的引導者正是祈晏,命運的安排令人心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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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訓練會議上,藍澤驚訝地發現,他清晨在海景小亭遇到的溫柔前輩祈晏,竟是回聲園的創始人之一,也是他的引導者。祈晏的演講,點出人際互動的真諦,賦予新進員工們在未來的旅程中,找到人與人之間真摯連結的期許。最後,引導者配對通知揭曉,藍澤的引導者正是祈晏,命運的安排令人心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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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澤來到回聲園展開新生活,在清晨時分前往園區的觀景亭,意外邂逅了溫潤的祈晏前輩。兩人關於回聲園理念、人際連結與內心聲音的對話,揭示了回聲園命名的深層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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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澤來到回聲園展開新生活,在清晨時分前往園區的觀景亭,意外邂逅了溫潤的祈晏前輩。兩人關於回聲園理念、人際連結與內心聲音的對話,揭示了回聲園命名的深層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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