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訴你:「這副眼鏡我戴了 20 年,它幫我看清了無數報告、避開了路上坑洞,是我人生的致勝法寶。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你只要戴上它,保證也能看得很清楚。」
你接過來一戴,發現眼前一片模糊,甚至頭暈目眩。 這時我卻責怪你:「你怎麼沒用力看?這眼鏡明明沒問題,肯定是你眼睛的用法不對。」
這聽起來很荒謬,甚至有點傲慢,對吧?
但在現實生活中,尤其是追求「自我成長」或「成功」的路上,我們卻經常扮演這位荒謬的眼科醫師。我們總是以為自己眼中的世界是客觀的,以為適用於自己的法則,理應適用於所有人。
今年 47 歲的我,正在經歷一場治療成人弱視的生物駭客(Biohacking)實驗。這場與大腦神經的搏鬥,讓我從生理學的角度深刻理解了史蒂芬·柯維(Stephen Covey)在《與成功有約》中提到的**「思維定式」(Paradigm)**,以及為什麼我們總是充滿偏誤。
視覺,是大腦的一場獨裁
我們常以為眼睛是相機,忠實記錄世界。但在治療弱視的過程中,我被迫面對一個殘酷的生物學事實:我們看見的,從來不是世界原本的樣子,而是大腦「預測」的樣子。
我的左眼雖然結構正常,但在過去幾十年間,我的大腦判定左眼訊號會干擾右眼,於是它撰寫了一條程式:「忽略左眼」。這在醫學上稱為「抑制」(Suppression)。
這是一種生理上的大腦濾鏡。我的大腦為了效率,主動刪除了現實的一部分。
在進行 VR 雙眼視覺訓練時,我必須用極端的手段強迫大腦去「看」。起初,大腦劇烈反抗,它尖叫著:「這不符合我過去 40 年的經驗模型!」我看見的世界扭曲、混亂。直到神經可塑性發揮作用,新的連結建立,我才驚覺:原來世界一直是立體的,是我舊有的神經迴路把它「看扁」了。
個人的成功,往往只是「倖存者偏差」
這段生理上的體驗,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
如果有天我治好了弱視,興高采烈地寫了一本書《我是如何治好眼睛的》,並宣稱這是普世真理,那我就是在犯錯。
因為我的成功(如果有的話),是由我獨特的基因、特定的醫療資源、還有我這顆剛好對某些刺激有反應的大腦所組成的。這是我自己獨特的「屈光度數」。
我們個人的成長故事,本質上都充滿了**「倖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
- 一個人因為冒險投資發了財,他的大腦濾鏡會告訴你:「世界充滿機會,你要勇敢 All-in。」(但他沒看到那些 All-in 破產的人)
- 一個人因為謹慎守成而安穩,他的大腦濾鏡會告訴你:「世界充滿風險,你要步步為營。」
這些建議都沒錯,但也全都錯了。它們只對「那個人」的生命情境(那副眼鏡)有效。當他們試圖把這副眼鏡套在你頭上時,那是出於善意,但往往造成了災難。
普世價值不是「處方」,而是「診斷機制」
那麼,既然個人經驗充滿偏誤,我們還能相信什麼?
我認為,《與成功有約》真正想傳達的,以及腦神經科學所證實的普世價值,並不是那副「眼鏡」(特定的成功方法),而是**「每個人都有度數」這個事實**。
- 承認濾鏡的存在:不管你多成功、多聰明,你的大腦都在對現實進行「預測編碼」(Predictive Coding)。你永遠無法客觀地看世界。承認這點,是避免傲慢的第一步。
- 尊重他人的度數:當別人的觀點與你不同,不是他「瞎了」或「不努力」,只是他的大腦濾鏡(成長背景、價值觀、生理條件)與你不同。
- 主動驗光:我們不能依賴別人的眼鏡。我們必須像我在做視覺訓練一樣,不斷地測試、回饋、修正,找到適合自己當下生命階段的「演算法」。
結語:尋找你自己的焦距
我寫這篇文章,並不是要給你一個「標準答案」。我的故事只是一個 N=1 的樣本,充滿了我個人的偏誤。
我只想分享一個觀察:連「看見東西」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大腦都能欺騙我們 40 年;那麼,那些我們深信不疑的信念,又有多少是真實的?
別輕易戴上別人用 20 年經驗換來的眼鏡,不管那聽起來多誘人。 你也別急著把自己的眼鏡硬塞給別人,不管你覺得那有多清晰。
真正的成長,或許不是看見更多「正確答案」,而是終於發現,我們每個人,其實都還在學習如何「看清」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