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書・殘頁》
後來的人，把我的選擇，
當成了傳統。
在踏入這片區域之前，他就已經知道，這裡沒有出錯。
真正異常的，是結界的運行狀態本身。那不是修復完成後的平穩，也不是壓力尚未形成前的空白，而是一種原本應該承受重量的地方，被提前避開了的流向。
他站在結界外圍，沒有立刻進入。
夜色覆在結界線上，靈息沿著既定路徑滑行，沒有回流、沒有遲滯，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曾經被逼近」的痕跡。整個結構像是早就知道該怎麼走，知道哪裡不必停留，也不必累積。那種過於順暢的運行，反而讓人無法判斷——它究竟是剛被整理過，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承受過壓力。
像是有人，在世界還沒來得及做出選擇之前，先一步替它，把最省力、也最殘酷的那條路拆解掉了。
只有在某件事已經發生過之後，世界才會允許自己運轉得如此無阻。代價一旦被承接，結界就會變得配合，甚至溫順；可現在，這種毫無摩擦的狀態，來得太早了。
他重新校準感知。
這片區域的結界正在被疏通。不是因為術式殘留，也不是任何警示被觸發，而是流動本身過於平滑。真正承受壓力時，靈脈的走向不會如此乾淨，必然會出現延滯、回捲，甚至短暫的對抗——那是世界在計算「代價」時，一定會留下的痕跡。
可現在沒有。
靈息像是被提前整理過，在還沒來得及聚集之前，就被引導向其他方向。不是消失，只是改道。那些被分流的走向仍然存在，也仍然可行，只是沒有任何一條，被允許成為「唯一」。
他停在高處。夜風掠過結界上層，外套被吹得貼緊身形。感知維持在最低輸出，卻仍能清楚捕捉到那種不該出現的流暢。他沒有啟動任何術式，只是站著，看著那條結界線，像是在等它自己露出哪怕一點遲疑。
但結界沒有遲疑。
它只是持續運轉，穩定而克制，對所有可能性一視同仁。那不是善意，而是一種尚未被逼迫做出選擇的狀態。
耳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雜訊。
「……你停下來了。」
落盞的聲音接進來，沒有多餘寒暄。她站在中層結界邊緣，風把長外套往後拉開，露出貼身的作業服，線條俐落而實用。
「你也察覺到了？」她問。
他抬手，將遠景節點縮小。那個原本應該開始收束的結構，正維持著一種不合理的平衡。
「不是察覺，是順序被提前打亂了。」
通訊那端沉默了一瞬。
「……有人先介入了？」她問，語氣不像質疑，更像確認——是不是有哪一步，被錯過了。
「不是術法層級。」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確定，「壓力還沒成形，就已經被分流。」
落盞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就不是擋，是拆路。」
話音落下的同時，結界線某一段出現了極細微的偏移，小到只有這個層級的人才會察覺。那不是錯誤，更像是結界重新計算後，發現自己暫時不需要把重量集中起來。
他沒有否認。
「而且拆得很乾淨。」
俯視整條結界線時，回收痕跡清楚地存在著——非常淡，卻過於完整。像是一條本該形成「唯一出口」的流向，在壓力真正落下之前，就被拆散了。不是封鎖，也不是強行修補，而是疏通：把即將集中到某一點的重量，分流成數條尚未成熟、卻仍在結界承受範圍內的走向。
這不是一般術法者能做到的事。
術法只能撥動靈脈，水會分開，卻很快回流；而這裡，是早到壓力甚至還沒來得及被結界辨識為「必須被承載的節點」。
只有一種可能。
有靈脈繼承者，在壓力尚未成形之前，就已經介入。而且，這樣的介入不可能是單點行為。
另一條通訊在此時插入。背景很吵，人聲、車聲、便利商店的提示音混在一起。
「我可能說得不太專業。」天也的聲音傳來。他站在人群之中，沒有任何結界標記，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但有件事真的怪。本來應該會發生點什麼，不是大事，就是那種之後大家會說『果然還是這樣』的結果。」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但它沒發生。不是被擋下來，也不是延後，是那個結果，自己走不到終點了。」
三條回饋，在遠景裡重疊。
結界在疏通，壓力被分流，現世沒有落點。沒有人在修正，也沒有人在代替，只是那條最省力、也最殘酷的未來，暫時無法成形。
短暫的靜默降臨。
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他們都很清楚——現在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在改變未來的重量。
「所以，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落盞問。
「暫時。」
天也低聲笑了一下。「聽起來不像解決。」
「本來就不是。」她回他，「只是讓世界，沒那麼快做出最省事的選擇。」
原本準備啟動的指令，被刪掉了。
「我會介入疏通。」沒有徵詢，只是告知。
「那我守中層。」
「只要流向還能被分散，結界就不需要那麼快找替代品。」 「行。」天也說，「那我站在現世，看哪個結果想自己跑回來。」
通訊結束。
他沿著那條被拆掉的路往前走。那不是實際的路面，而是一段原本應該在這裡結束的流向。結界沒有為它標記出口，也沒有保留回收節點；它只是被拆散後，暫時留在結構裡的一段殘餘可能。
正常情況下，這樣的流向會在第一個計算週期內被修正、折返，或直接抹除。可現在沒有。那條路仍在，甚至在他靠近時，微不可察地向前延了一小段，像是在等確認。
腳步放慢。不是因為阻力，而是結界開始回應了。
沒有壓迫，也沒有警示。靈息的密度沒有改變，反而在前方出現了一種異樣的空白——不是缺口，而是「尚未被指定用途」的狀態。結界正在重新分配計算資源，試圖理解：為什麼會有人站在這裡。
再往前一步。
流向出現錯位。兩套計算短暫重疊，又在察覺彼此衝突的瞬間停下。風聲變得不連續，空氣的方向失去了單一指向。
結界在遲疑。
不是因為威脅，而是因為無法分類。這條路原本就不該有人走，而他偏偏走在上面。
身後，靈息開始回捲。不是對人，而是對這段尚未被定性的可能。結界試圖把它收回，卻在即將形成閉合前一次次被打散——不是被外力干擾，而是因為前方仍然有人站著，站在它尚未決定該如何處理的位置上。
直到這一刻，他才確定一件事。
這條路之所以還在，不是因為被保護，而是因為尚未被使用。結界不是仁慈，它只是效率導向；只要沒有必要，它就不會急著清除任何可能。
而現在，這段被拆掉的未來，第一次開始承擔「有人正在行走」這個事實。
遠處，結界線出現了一個新的回應點——不是警報，也不是修正，而是一個被臨時生成、卻沒有指派用途的空節點。
世界第一次，在沒有代價被承接的情況下，為「尚未發生」的結果，留下了位置。
他停在那裡，沒有佔據它。
只是確認了一件事：這條被拆掉的路，已經不可能再被完全收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