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浮雲觀世
我們從小就學會了許多看似正確的道理。
運動可以分泌血清素、愛自己要對自己好、
情緒低落就去跑步、身體不舒服是因為不夠努力。

這些話本身並沒有錯,只是當它們被反覆使用,
久而久之,容易變成一組不再被思考的指令。
而當這些指令與真實的身體感受慢慢拉開距離時,
人們心中常會浮現一個溫柔卻困惑的疑問:
為什麼我照做了,卻沒有感覺好一點?
一個剪髮時發生的小劇場
有一天,我正在幫一位顧客剪頭髮。
剪到一半,她突然哭了出來。
我沒有多問,只是陪著她,繼續手上的動作。
從她與朋友的對話中,我隱約聽到:
她與男朋友因為相處問題瀕臨分手。價值觀的差異、
長期的壓力與內耗,讓兩個人都筋疲力盡。
她提到男方試著用運動來讓自己「好起來」,
希望藉由血清素改善狀態,但始終沒有成效。
那一刻,我突然被拉回一段自己的生命經驗。
在我還沒開始「自主覺察」之前
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散步。
路線固定、時間固定、步伐固定。
我走了兩個多月,卻幾乎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改善。
心情依然沉重,身體只是「完成了一件該做的事」。
直到某一天,一個非常微小卻關鍵的轉變發生了。
我突然不再照著既定路線走。
我像小時候一樣,沒有規則、沒有目的,
只是順著當下的感覺移動。甚至走上陡峭的斜坡,踏進平常不會選擇的路。
那時我還沒有冥想,也沒有任何心理學知識。
但心境卻出現一種明顯的躍升感——輕、鬆、活著。
後來回頭看,我才慢慢明白:
改變的,並不是運動的多寡,而是那一刻,身體重新被我聽見了。
為什麼「運動=血清素」常常失效?
從神經科學來看,血清素確實與穩定感、安全感、情緒調節有關。
問題在於——
血清素,往往不是在「完成指令」時出現的。
它更接近一種訊號:
我是安全的 我可以停留在身體裡 不需要立刻證明什麼
當運動變成一項必須達標、必須改善狀態、
必須有效果的任務時,身體其實仍然處在壓力與監控之中。
表面上在運動,神經系統卻還在執行「我要變好」的指令。
這時被大量動員的,往往不是血清素,而是另一套系統。
多巴胺不是敵人,只是它有自己的方向性
多巴胺與期待、獎勵、回饋密切相關。
它讓人前進、讓人嘗試、讓人追求成效。
問題不在多巴胺本身,而在於:
如果一個行為只能靠外在回饋支撐,身體就很難真正修復。
例如:
- 去健身房,是為了運動後單純的流汗與放鬆?
- 還是為了拍照、上傳、被稱讚、被看見?
這兩者沒有對錯,但它們指向不同的神經路徑。
一個把注意力拉回身體內部,一個把注意力拉向外界評價。
長期處於後者,即使行為再「健康」,神經系統仍可能無法真正安定。
「愛自己」為什麼常常變成另一種壓力
現代人很容易把愛自己,理解成:
- 我要對自己更好
- 我要為自己安排進步
- 我要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
聽起來很溫柔,實際運作起來卻可能是另一套自我監控。
當「愛自己」變成一個必須達成的狀態,它就悄悄從關係,變成績效。
而身體對績效的回應,從來都不是放鬆。
也許更溫柔、也更關鍵的問題是:
如果今天什麼都沒有變好, 我還能不能允許自己存在?
從演化角度看:身體原本就懂得回復
如果把時間軸拉得夠長,長到不是一週健身菜單,
而是數十萬年的演化史,我們會發現一件有點幽默、卻很關鍵的事:
人類的身體,從來不是為了完成課表而設計的。
在演化史中,動物並不靠理解理論來調節神經系統。
牠們靠的其實是一些在現代看來很「不上進」的能力:
- 想動就動、想停就停的移動自由度
- 對環境的即時回應
- 壓力過後自然的抖動、休息、回歸
人類的身體其實沒有失去這套能力,
只是後來,我們發明了行事曆、KPI,
還有對自己的高標準,於是意識開始過度接管。
當我們過度相信指令、方法與規範,
反而阻斷了原本會自然發生的調節。
身體不是不合作,只是不太懂為什麼連放鬆也需要績效。
回到原廠設定,不是做更多
回到身體的原廠設定,並不是增加新的技巧。
而是慢慢鬆開幾件事:
- 鬆開「一定要有效」
- 鬆開「我是不是做得對」
- 鬆開「別人怎麼看我」
當主導權回到感受,而不是評分系統,
血清素往往不是被追求的結果,而是自然出現的副產品。
一個開放式的結尾
也許我們可以偶爾問問自己:
- 當沒有任何成效、紀錄、回饋時,我還願不願意動?
- 當沒有被稱讚、被看見時,我是否仍能待在身體裡?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但它們能幫助我們分辨——
此刻,是指令在驅動我, 還是本質正在發生。
而這樣的分辨本身, 往往就是修復真正開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