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二百三十六回 水之惡-智-(五十七)政治哲學的智慧(十三)智辯家的政治哲學智慧觀(下)
(續上回)
智辯家最激進的貢獻在於打破了貴族對政治權力的壟斷。
在雅典民主轉型期,他們主張政治美德(Arete)是可以透過教育習得的,而非天生。
這為公民參與提供了理論基礎。
在公民大會與陪審法庭中,言說能力即權力。智辯家教授的辯論術,讓常民有能力在體制內挑戰傳統權威。
他們還區分了「自然」與「人為律法」,指出法律是社會契約的產物,而非神授,這使得法律改革和民主立法成為可能。
智辯家也開啟了後世政治現實主義(Political Realism)的先河。
如色拉緒馬霍斯(Thrasymachus,約西元前 459年-400年)主張「正義不過是強者的利益」,這種冷峻的觀察深刻影響了後來的馬基維利(Machiavelli)乃至現代國際關係理論。
他們質疑絕對真理的存在,認為「人是萬物的尺度」。這雖然導致了價值破碎,但也促使人們轉向關注現實中的利益分配與實力對比。
他們教導學生不盲從傳統,這種批判精神是現代公民社會不可或缺的要素。
而「口水政治」源頭,正是智辯家最受爭議的遺產:「Making the weaker argument the stronger」。
在哲學與修辭學的中文譯介中,這個短語通常有幾種譯法,對應不同的語境,最常見的標準譯法:
「使較弱的論點顯得較強」 或 「化弱辯為強辯」
這是最直譯且中性的表達方式,描述了智辯家們透過修辭技術,將原本在邏輯、證據或社會地位上處於劣勢的觀點,轉化為具有強大說服力的論證。
由於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的批評,這句話在中文裡常與下列詞彙掛鉤:
「指鹿為馬」/「顛倒是非」:形容其扭曲事實的傾向。
「詭辯」:指不顧真理,只求贏得辯論的技術。
(所以智辯家在中文也譯作詭辯學派。)
「巧言令色」:形容利用花言巧語來操弄聽眾。
而在探討智辯家的辯證技巧時,也會譯為:
「兩可說」:源自普羅泰戈拉(Protagoras)的 Dissoi Logoi(雙面辯證、相對辯證、二重論點),主張對任何一個問題(如善與惡、美與醜、正義與不正義)都可以建立兩套截然對立且皆具說服力的論點。
它強調判斷的標準取決於時間、地點、文化或個人所處的環境(例如:疾病對病人是壞事,對醫生卻是好事)。
在古希臘,這是一種修辭訓練方法,教導學生透過模擬對手觀點來強化自己的論證能力,並培養對複雜議題的洞察力。
「翻轉論證」:指透過切換視角、重新定義框架或利用邏輯反轉,將原本處於劣勢的觀點轉化為強勢論點的技術。
它強調這種技術在於打破既有的強勢定見,讓邊緣或弱勢的聲音被聽見。
智辯家常用以下幾種方式來達成「翻轉」:
情境重構(Reframing):改變評估標準。例如,一件看似「錯誤」的事,若放在更長遠的利益或特殊情境下,可能被論證為「正確」。
定義奪取:重新定義詞彙。例如色拉緒馬霍斯將「正義」重新定義為「強者的利益」,直接瓦解了傳統道德的基礎。
悖論利用:找出對方論點中隱含的矛盾。例如,如果法律是為了保護人民,但現行法律卻讓人民受苦,那麼「違法」反而可以被論證為「實踐法律的真義」。
在雅典民主政治中,「翻轉論證」具有高度的實務價值:
★打破定見:當社會普遍認為某事是「惡」時,智辯家教導人們如何挖掘其隱藏的「善」。這在法庭辯護中至關重要,能讓被邊緣化的個體對抗強大的傳統輿論。
★權力制衡: 透過對傳統權威(如神諭、貴族血統)的懷疑與論證翻轉,平民得以在政治參與中取得發言權,將原本「微弱」的平民聲音轉變為「強大」的制度力量。
但是,在現代政治行銷與輿論戰中,「翻轉論證」被廣泛運用於——有時是惡意地運用:
▼危機公關:將「失敗」包裝為「必要的犧牲」或「轉型的陣痛」。
▼貼標籤與去標籤:透過修辭將對手的優點翻轉為缺點,將自己的缺點翻轉為優點(例如將「穩健」形容為「保守僵化」,將「激進」形容為「有行動力」)。
▼後真理敘事:當事實不利時,透過翻轉邏輯來質疑「事實的定義」或「報導者的動機」,從而轉移焦點。
雖然「翻轉論證」是批判性思考的體現,提醒我們真理是多維的,沒有絕對不可挑戰的定見。
但仍無法改變它是詭辯(Sophistry)溫床之事實。
當「翻轉」純粹為了勝訴或奪權,而完全脫離了事實與公義時,它會導致社會信任的瓦解,也就是柏拉圖所憂慮的「靈魂的墮落」。
「翻轉論證」是智辯家留給政治學最危險也最迷人的遺產。
它既是民主討論中打破僵化思想的工具,也是政治操弄中混淆是非的魔術。
在二十一世紀的資訊戰與社群媒體環境下,具備識破這種「翻轉」的能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此外,「Making the weaker argument the stronger」這句話揭示了政治的一個核心現實:真理並不總是能自動獲勝。
因為政治是人為之事,與真理的自然之事無關緊要;政治重在「事在人為」,而非「緣份天定」。
「事在人為」意味著政治永遠是一個「正在進行式」,沒有一勞永逸的終極方案。
它帶來了政治教育的平等化。
如果政治是人為之事,那麼透過學習修辭學、邏輯學與歷史,任何人(不只是貴族)都能參與統治。這奠定了雅典民主實踐的根基。
它也開創了「技術至上論」。
當政治被視為純粹的手段(Means)而無視道德目的(Ends),就會演變為操弄民意、權謀鬥爭的「口水政治」。
如色拉緒馬霍斯所言,既然是人為,那自然是由「強者」來人為地界定什麼是正義。
在民主政治中,一個政策(論點)的強弱,往往不取決於它是否「絕對正確」,而取決於它被「呈現」和「辯護」的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智辯家被視為現代律師、公關專才、政治顧問以及遊說集團的共同祖先。
然而,當修辭脫離了真理與道德(正如柏拉圖所批評的),政治就變成了純粹的人格抹黑、情緒煽動與邏輯謬誤的競賽。
現代社群媒體上的輿論攻防,本質上是智辯家修辭術的數位化。
當代政治家更在意「誰說得漂亮」而非「誰說得正確」,這正是智辯家留給後世必須不斷反思的警訊。
智辯家是「政治世俗化」的啟蒙者。
他們將政治從神壇拉向廣場,雖然帶來了權力鬥爭與語言操弄的風險,但也賦予了個體在政治中主體性的地位。
理解智辯家,就是理解民主政治中「理性思辨」與「煽情修辭」之間永恆的拉鋸。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