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本來只是想「休息一下」:把手機放到沙發旁邊,順手滑開螢幕,像把腦袋丟進一個自動販賣機——多看一眼短影音、多回一則訊息、多刷一段新聞,好像就能把疲憊換成鬆一口氣。
結果不是。
我越滑越乾,眼睛是亮的,心是皺的。最後我把手機翻面,走進廚房,把麵粉倒進盆裡,摸到粉的細、加水的黏、手掌推揉時那種溫溫的阻力。很奇怪,身體一忙,腦子反而靜下來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懂:這幾年大家說的「祖母嗜好」——編織、縫紉、烘焙、拼圖、刺繡、園藝、閱讀、手帳——根本不是復古。它更像是一種自救,一種把注意力從噪音裡拎回來的方式。只是我們用一個可愛的名字,把這份渴望包起來,讓它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你可能也遇過同樣的狀態:生活被瑣事填滿,連「美」都來不及感受;買了很多東西,但屋子裡仍然冷冷的;想學點手作,卻被「怕做不好」卡住,最後只剩下收藏教程、收藏材料、收藏一種想像中的自己。
所以當我看到越來越多二三十歲的人,開始談「去做點不用插電的事」,我一點也不驚訝。因為這不是潮流,這是身體在求救:它需要觸覺,需要節奏,需要一種能被完成的微小成就感。
最近《Real Simple》把這類活動稱作「grandmacore」或「cozy hobbies」,說它們之所以又紅起來,跟壓力、焦慮、倦怠有關——你越累,越需要一個不會把你往更快推的角落。文章裡引用 UCLA 的心理學者 Tiffany C. Ho 提到:做這些事情能帶來愉悅,也可能因為「新鮮感」而有一種像獎賞般的感覺;更重要的是,手在做,心就不必一直反芻那些讓你睡不著的念頭。它把你拉回當下,像一種日常版的冥想:重複的動作、專注的呼吸、慢慢找到自己的平衡。
你看,這不是玄學。是你終於願意用「手」去照顧「心」。
而《People》談「going analog」時,寫得更直白:很多人跨年許願要少滑手機,於是開始做一些很具體的替代——拼貼手帳(junk journaling)、剪貼、纖維工藝(鉤針、針線、縫紉)、繪畫、陶藝,甚至有人裝回市話、寫信寄明信片,讓聯繫慢一點、真一點。文章還提到,有 TikTok 使用者會做一個「analog bag」:包裡放雜誌、素描本、筆記本之類的東西,當你想滑手機時,就改成伸手去拿「另一個獎賞」。這招看起來很小,但它其實很聰明:不是要你用意志力硬撐,而是幫你換一個更溫柔的出口。更有趣的是,文章提到 #analog 在 TikTok 上已經累積了超過 245,000 則貼文——意思是:你不是一個人在求救,你只是剛好也想好好活著。
我想把話說得更狠一點:我們以為自己需要的是「更自律」,但多數時候,你需要的其實是「更好的設計」。
所謂設計,不是把人生排成完美行程表,而是讓自己在疲憊的時候,也能很容易走向一個更好的選擇。就像酸種麵團那樣——你不能一直催它快,你只能把環境弄對:溫度、時間、餵養的頻率。你做對了,它就會自己長出漂亮的氣孔;你做錯了,再努力揉捏也只是黏手。
「祖母嗜好」之所以吸引年輕人,正是因為它給了我們三種在數位世界很難拿到的東西。
第一種,是可以被摸到的回饋。
螢幕上的回饋很快,也很空:一個紅點、幾個讚、刷不完的更新。它像糖,甜一下就沒了。但麵包的回饋是慢的:揉到某個手感、發酵到某個高度、烤箱一開那股麥香——你得到的是一個能被切開、能被分享、能被咀嚼的成果。你會在那一口裡,重新相信自己不是只會消耗的人,你也能產出。
第二種,是「可承受的不完美」。
很多人不敢開始手作,是因為太想一次就做得漂亮。可真正的職人精神,反而是先允許自己不完美,然後在一次次微調裡變好。那種變好不是「被評分」,而是「你自己看得懂」。你會知道今天的麵筋狀態比上次穩,今天的縫線比上次乾淨,今天的拼圖你更有耐心。它不是表演給別人看的成績,是你跟自己之間的默契。
第三種,是不靠喊口號的療癒。
《The Post(Athens)》有一篇文章寫到這些嗜好帶來的「社群感」:新手和老手會在社團、俱樂部、subreddit 裡互相支援,分享作品、分享卡關、分享「我也曾經很爛」。它也提到,某些纖維工藝被嘲笑、被貶低時,圈內人會反擊:為什麼一定要靠科學背書,才算「有價值」?有些美,本來就不必被證明。這句話放在我們身上也一樣:你不需要把每一個喜歡都變成「有用」,你只要承認它讓你更像你,就夠了。
到這裡,你可能會問:那我到底要怎麼開始?我很怕我又買一堆材料,熱三天就放著。
我想用一個更貼近生活的方式回答你:不要先問「我要做哪個嗜好」,先問「我最常在什麼時候失控地滑手機」。
是通勤?是午休?是睡前?是加班回家後那段「腦袋已經沒電」的時間?
把那個時段抓出來,你就抓到了你需要的,不是興趣,是替代品。
你可以這樣做——很小、很實際,而且不需要你突然變成一個超自律的人:
把你最容易滑手機的那個角落,放一個「可以立刻開始」的小盒子或小袋子 → 只放三樣東西就好:一樣可以動手的(例如一小團毛線+鉤針、或一張簡單的拼圖區塊、或一支筆+一張便條紙)/一樣可以安靜的(一本薄薄的書、或一本你喜歡紙感的筆記本)/一樣是你的儀式(咖啡香、護手霜、或一小塊你喜歡的手工皂)。
重點不是「買最好的」,而是「你伸手就拿得到」。
然後給自己一個很溫柔的規則:我不是要戒手機,我只是要在滑之前,先做 6 分鐘的手上動作。揉六分鐘麵團、縫六分鐘針線、寫六分鐘手帳、拼六分鐘拼圖。你會驚訝地發現:六分鐘之後,你常常就不那麼想滑了。因為你已經把心裡那團亂,稍微梳順了一點點。
《People》說「going analog」的人會做的事,其實也都圍繞這個邏輯:用「手的忙碌」去替換「腦的焦躁」。拼貼手帳為什麼有效?因為剪貼、黏貼、整理材料本身就是一種低壓的專注。纖維工藝為什麼有效?因為重複的節奏會讓你回到呼吸。烘焙為什麼有效?因為你必須等,你必須看,你必須承認「快」不一定比較好。
而《Real Simple》也提醒得很清楚:這些嗜好是幫你「加分」,不是取代睡眠、飲食、運動的魔法。你不用把它當成救命仙丹,你把它當成「把自己帶回來」的路標就好。
我自己最喜歡的,是這些嗜好背後藏著的價值觀:質感不是價格,而是你願意花時間去打磨一件事物的靈魂。那個靈魂不只存在於作品裡,也會回到你身上。
你做麵包久了,就會比較不急著要求人立刻懂你,因為你知道發酵有它的脾氣。
你做手工皂久了,就會比較不急著要結果,因為你知道熟成會把尖銳磨成溫潤。
你做微縮模型久了,就會比較不怕世界吵,因為你習慣在極小的細節裡,找回自己的秩序。
這些都不是「變成更厲害的人」的捷徑。它更像是一種慢慢活回來的方式。
所以如果你今天也在某個夜裡,覺得自己快被資訊淹沒、被瑣事磨平、被購物車填滿卻仍然空空的——我想邀請你試試看:不要急著「把生活變好」,先把生活變「可觸摸」。
從一個很小的祖母嗜好開始。
你不需要一次就做得漂亮。你只需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