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圍爐共話
在一個寂靜的空間裡,柔和的光線如琉璃般灑落,十二張素樸的椅子圍成一圈,彷彿一場古老的儀式。受邀而來的,是來自社會各個角落的十二位身影——男人與女人、長者、中年人與年輕人、富人與窮人、總統與民眾、主管與勞工。他們代表著世間的眾聲,帶著各自生命的重量,在此相遇。
我們今日圍爐共話,並非為了激烈的辯論,亦非為了尋求唯一的答案。我們的目的,是本著一顆慈悲、感恩與謙卑之心,共同諦聽彼此生命中最真實的「苦」,並從這份深沉的共感中,探尋那通往和諧世界的智慧之光。
作為這場對話的引導師,我的角色不是教導,而是陪伴。我將邀請我們每一個人,專注地聆聽,不加評判,不試圖修正。我們的目標是理解,而非規勸。因為一句古老的智慧提醒著我們:「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份克制,並非冷漠,而是一種深刻的慈悲。它承認每個生命的經驗世界——心理學家稱之為「現象場」——都是獨一無二且不可通約的,如同一座外人無法完全進入的孤島。這份謙卑,是我們對話的基石。現在,讓我們從每個人最真切的生命經驗開始,讓這場對話在靜默的諦聽中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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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眾生之苦,各述其衷
1.1 勞工之聲:無盡的奔忙與耗損
我是一名外送員,也是這個城市裡無數個奔忙身影中的一個。人們說我的工作很「彈性」,但我感受到的,卻是一種被演算法牢牢綁住的「不穩定」。在加拿大,我的同行們被稱為「錯誤分類」的勞工——我們被歸類為獨立承攬人,沒有勞保,沒有退休金,彷彿一個用完即棄的零件。
最苦的,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的耗損。我們深陷在一場名為「內卷」的無聲戰爭裡,為了微薄的獎勵,用更快的速度、更長的工時去競爭。尊嚴,在這場無盡的奔忙中,成了一種奢侈品。我努力工作,我的雙手很勤勞,但未來卻很迷茫。
1.2 主管之嘆:高處的孤獨與重負
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總監。在外人眼中,我擁有的一切都令人稱羨。但他們看不見的,是這份位置背後的重負。我的行事曆被切割成無數個十五分鐘,每一分鐘都背負著股東的期望與冷冰冰的業績壓力。加拿大的研究證實,職業耗竭在我們這個群體中極為普遍,對我而言,它不是一個名詞,而是每日清晨睜開眼就要面對的現實。
最大的痛苦,是深刻的孤獨。我被層層的報告與會議包圍,卻沒有一個可以傾訴脆弱的對象。我必須在下屬的生計、公司的利潤與自己的良知之間做出艱難的抉擇,這些倫理困境,無人能懂,也無處可說。每個人都看著我的位置,卻沒人看見我的疲憊。
1.3 窮人之困:匱乏的枷鎖
很多人覺得,貧窮只是缺錢。但我想說,貧窮更像是一種心智的枷鎖。它會向你徵收一筆看不見的「認知頻寬稅」。當你每天睜開眼,想的都是下一餐在哪裡、房租怎麼辦、孩子的學費從哪來,你的大腦就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思考未來、去規劃長遠。
學者們說這叫「稀缺心態」,會讓人陷入一種「隧道視野」,只能看見眼前最急迫的危機。於是,我們被迫做出一個又一個短視的決定,然後社會指責我們沒有遠見、不夠努力。不是我不想抬頭看路,而是今天的晚飯在哪裡,就已經佔據了我所有的力氣。
1.4 富人之惑:金絲雀籠的隔絕
我承認,我從未體驗過匱乏的滋味。我的生活,被妥善地安放在一個精緻的「金絲雀籠」裡。我住的社區有森嚴的保全,我的孩子上的是私立學校,我們出入有專屬的通道。這層保護隔絕了危險,但也隔絕了真實的世界。
我的「苦」,是一種「慈悲的剝奪」。心理學研究說,財富會系統性地削弱人的同理心,因為我們不再需要依賴他人;甚至僅僅是想到金錢,都可能引發不道德的行為傾向。我讀著關於貧窮與不公的報告,內心想要理解,卻發現那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故事。我擁有很多,卻感覺離真實的人類經驗越來越遠。
1.5 年輕人之惘:躺平的抵抗
老一輩的人常批評我們是「躺平族」,說我們不夠努力、不願奮鬥。但他們不明白,「躺平」並不是懶惰,而是一種精神耗竭後的理性選擇。當我們看到在台灣,房價所得比超過10倍,看到僵化的社會階層,看到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擺脫的「內卷」,努力本身就成了一件荒謬的事。
我們不是不想飛翔,而是翅膀被無形的結構性壓力折斷了。我們被鼓勵要追求夢想,但現實卻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跑道。當努力的回報越來越微薄時,「躺平」或許是我們保存精神能量、守護內心秩序的最後自由。
1.6 中年人之累:夾層的責任
我的生活,像一個三明治的夾層。往上看,是日漸年邁的父母,他們的健康是我心中最大的牽掛;往下看,是尚在求學的子女,他們的未來是我肩上最重的責任。政府預測在台灣,扶養比到2070年將崩潰至1:1,這個數據對我而言就是日常的生活。
在職場上,我不敢停歇。AI的浪潮正席捲而來,我害怕自己隨時會被時代淘汰。工作與家庭的平衡,早已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口號。我像一根兩頭燒的蠟燭,燃燒自己,照亮他人。我的肩膀上,一邊是過去,一邊是未來,卻唯獨沒有現在的自己。
1.7 長者之憂:被遺忘的角落
我這一生,見證了國家的富裕。我勤勤懇懇地工作,養育子女,繳納稅款。我以為,晚年能有一個安穩的依靠。但現實是,在我的國家南韓,老年貧困率竟高居所有OECD國家之首。
我的「苦」,是一種被時代拋棄的恐懼。我害怕成為子女的負擔,更害怕孤獨地死去。我還聽到來自印度的故事,那裡的一份調查顯示,有35%的長者,遭受自己親生兒子的虐待。我為這個社會奉獻了一輩子,卻在晚年害怕成為所有人的負擔。
1.8 女人之聲:無形的枷鎖
社會賦予我許多美好的稱謂:溫柔、堅韌、奉獻。但很少有人看見,這些品質背後,是由無數的妥協、疲憊與傷痕所構成的。我的「苦」,是那些看不見的枷鎖。
在家庭中,無償的照護與家務勞動,不成比例地落在我的肩上。而在最私密的關係裡,家庭暴力是導致女性無家可歸的首要原因之一。整個社會的文化,用一套僵固的刻板印象來定義我、要求我。人們讚美我的溫柔與奉獻,卻很少看見這些品質背後的傷痕與疲憊。
1.9 民眾之心:撕裂與無力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公民。我每天看新聞,滑手機,我感受到這個社會正在被撕裂。來自中歐的經驗告訴我,這種「信任的赤字」會侵蝕社會的根基,讓我們不再像一個共同體,而是像一個個相互對立的部落。
我們渴望團結,卻被無形的力量推向對立;我們渴望改變,卻對那些龐大的系統性問題感到無能為力。我的「苦」,是一種雙重的感受:既為社會的撕裂而心痛,又為自身的渺小而無力。
1.10 總統之責:此我陷之也
(總統沉默了許久,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莊重地響起)
我靜靜地聽著每一位的聲音。勞工的耗損、主管的孤獨、窮人的枷鎖、富人的隔絕、年輕人的無力、中年人的重擔、長者的恐懼、女性的傷痕,以及民眾的撕裂……這一切的苦,我都聽見了。
作為國家的領導者,我無法、也不應為我的政策辯護。因為我深刻地認識到,這一切的苦,都是我的責任。上古的聖君堯帝,見到人民犯罪,他說:「此我陷之也。」——是我,使他陷入了這樣的境地。
這句話,道盡了為政者最究竟的承擔。人民的苦,根源於我所領導建立的社會環境、法律制度、經濟結構的失能。這是一種看不見的「結構性暴力」。這一切,都是國家的「共業」,而我,必須為此負起最終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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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因緣之網,同體大悲
2.1 從獨白到對話
總統充滿謙卑與承擔的話語落下,現場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靜默。這份靜默不再是隔閡,而是一種深沉的共鳴。
我,作為引導師,在這份靜默成熟時,輕聲開口:「感謝總統。您的話語,為我們所有人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我們看見,雖然每個人的苦楚,如千萬條不同的溪流,但它們最終都匯入了同一片海洋。它們的根源,是相互關聯、相互成就的。我們正在從一種慣性的『基本歸因謬誤』——將問題歸咎於個人——轉向看見那塑造我們所有人的『結構性暴力』。」
「這張相互關聯的網,在古老的東方智慧中被稱為『因陀羅網』。網上的每一顆寶珠,都映現出其他所有寶珠的光影。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就是一顆寶珠。」
我的話音剛落,那位高階主管望向勞工,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理解:「我現在明白了。我的孤獨與職業耗竭,那份加拿大研究中證實的痛苦,正是源於一個要求我將勞動力視為成本的系統。你在加拿大被『錯誤分類』,不是一個小漏洞,它正是我季度財報數字的來源,也是我那些倫理困境的根源。」
富人轉向窮人,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我總以為,脫離貧窮是意志力的問題……但是,如果真有你說的那種『認知頻寬稅』……」
窮人輕輕點頭,平靜地說:「它不是藉口,是一種狀態。就像電腦開了太多程式,就會變慢。這不是電腦的錯,是負荷太重。」
富人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語:「是我所處的『金絲雀籠』,讓我從未想過負荷的問題。」
年輕人看著長者,輕聲說道:「聽到韓國老年貧困率是OECD國家中最高,讓我的『躺平』感覺不再只是個人選擇。我們這一代在台灣,面對房價所得比超過10倍的現實,感覺被整個結構拋棄了。我現在看見,我們的絕望,和您晚年的恐懼,原來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對話的河流開始在眾人之間流淌。他們第一次看見,那隻製造著各自痛苦的、看不見的手,正是這個由所有人共同構成的、充滿失能的社會結構——一種無所不在的「結構性暴力」。
2.2 放下規訓,升起同願
我再次開口,為這段覺醒的對話做出總結:「各位,請感受一下此刻的氛圍。當我們真正看見彼此苦難背後的結構性根源時,那種輕率的、居高臨下的、想要『勸人為善』的衝動,是否還存在?」
眾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是的,它自然地消融了。因為我們終於明白,指責一個在激流中掙扎的人泳姿不標準,是多麼的荒謬與殘酷。指責與規訓,在此刻轉化為了一種深刻的共感——一種『同體大悲』,了悟到我們本為一體,他人的苦,即是我的苦。」
一股新的力量在眾人之間升起。他們不再相互指責,而是開始凝視那個共同的、製造苦難的體系。一種共同的願望,從每個人的心中浮現。
「這,就是從『莫勸』到『同願』的昇華。真正的解脫之道,不在於個體如何修正自己以適應一個破碎的系統,而在於我們共同發願,去轉化那個製造苦難的、不公正的共同體系。這份共同的業力(共業),需要我們以共同的願望(同願)來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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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琉璃光照,人間淨土
3.1 共繪理想世界的藍圖
「現在,」我向眾人發出邀請,「讓我們將這份新生的『同願』,轉化為一幅對理想世界的具體藍圖。如果我們能共同創造,那個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眾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長者首先開口:「那是一個『老有所終』的世界,在那裡,我們不再是負擔,而是被尊重的寶藏。」
中年人接著說:「那是一個『壯有所用』的世界,我們能找到工作與家庭的平衡,實現生命的價值。」
年輕人眼中閃爍著希望:「那是一個『幼有所長』的世界,每個孩子都能擁有平等的機會,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而不用被出身所定義。」
女人溫柔而堅定地補充:「在那裡,『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每一個脆弱的生命,都能被溫柔地接住。」
他們的聲音此起彼落,共同描繪出一幅古老而嶄新的圖景。那既是東方儒家的「大同世界」,也是馬丁·路德·金博士所夢想的、一個免於貧窮、種族主義與仇恨的「摯愛的社群(Beloved Community)」。
年輕人補充道:「我也聽說過來自南美洲原住民的智慧,叫做『美好生活(Buen Vivir)』。它追求的不是無盡的經濟增長,而是社群的圓滿與自然的和諧。」
「那麼,通往這個世界的道路在哪裡?」我追問道。
民眾看著總統,但語氣不再是質問,而是探詢:「我們國家的歷史充滿了不信任,官僚體系像卡夫卡的小說一樣令人恐懼。有沒有可能建立一種新的社會契約,來治癒這種『信任赤字』?一種『後卡夫卡式』的治理?或許,一份『無條件基本收入(UBI)』可以是一個起點,它用信任取代了審查。」
勞工接著說:「對!在台灣這樣以中小企業為主的經濟體,UBI也能成為一個『自動穩定器』。當全球經濟不景氣時,它能穩住國內的消費,保護無數的家庭。」
公民望向眾人:「我們需要的不只是經濟上的解方。面對加拿大原住民那樣的歷史創傷,我們需要『修復式正義』。它不追求懲罰,而是像非洲的『Ubuntu』哲學(我因我們而存在)那樣,致力於修復關係,療癒整個社群。」
總統深深地點頭,總結道:「你們說的都對。而這一切,都需要一種新的治理典範——『僕人式領導』。這正是堯帝『此我陷之也』的精神。領導者的角色,不再是指揮者,而是服務者,是為人民的福祉而謙卑地奉獻。這不是單靠我的政策就能完成的,這是一項需要社會各界共同參與、共同創造的『業力工程』。」
3.2 回歸本心,感恩結語
琉璃光下的對話,至此已近尾聲。我望著眾人眼中那份交織著智慧、慈悲與希望的光芒,為這趟旅程做最後的總結。
「我們這趟旅程,始於觀照每一個體獨特的『苦』,這份觀照讓我們放下了輕率的規勸。繼而,我們在彼此的苦難中,看見了萬法互聯的『因緣之網』,從而生起了眾生一體的『悲』心。最終,這份同體大悲,昇華為一股想要共同創造、共同承擔的宏大之『願』——一個將人間建設為淨土的共同願景。」
「請永遠記住,這份共同的願景,其最深的根基,是感恩。感恩我們還能呼吸,感恩我們能夠在此相遇,感恩我們彼此依存,感恩我們能成為這個共同體的一部分。正是這份感恩之心,將給予我們力量,去走完這條漫長而光明的道路。」
這場對話在靜默中圓滿。每個人都帶著一份更沉甸、也更清澈的心,準備回到各自的生命中,去踐行那份共同的誓願。
萬分感恩,南無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