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某間高級產房的單人套房裡,窗外是二月微冷的細雨,室內卻溫暖得像一團剛剛點燃的火焰。病床上,況天晴小小的身體裹在雪白的毛毯裡,只露出一張粉嫩的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卻已經在用本能尋找母親的溫度。
「天晴。」他低聲喚了女兒的名字,聲音裡藏著近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溫柔,彷彿怕驚醒了什麼,又怕這一切只是場夢。
產房外,他曾經是那個被稱為「況天佑」的男人——原名況國華,二代嗜血殭屍,不老不死,喝過期血包、不碰活人血,表面是香港刑警,內裡卻背負著永恆的孤獨與宿命。有人說他是怪物,有人說他是英雄,有人說他根本不該存在。可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心裡那塊最硬的冰,其實早在遇見馬小玲時,就開始一點一點融化。
那女人現在躺在他身旁,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口罩拉到下巴,嘴角卻掛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她叫林曉晴,不是驅魔龍族的傳人,卻有著同樣倔強的眼神。兩年前,她在一次意外的相遇中,潑了他一杯酒——不是符水,只是普通的紅酒,卻潑進了他近百年來最平靜的偽裝。那一刻,況天佑第一次覺得,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不帶畏懼,也不帶憐憫,反而比所有血與火的戰鬥都來得真實。
他追了她整整十八個月,從台北的街頭到高雄的夜市,從咖啡廳到醫院急診室。她罵他「老古董」,他笑著說:「我確實老了,才會在這輩子第一次,想護著一個凡人到老。」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卻從沒公開。況天佑不習慣把私生活暴露在陽光下,林曉晴也從不強求。她知道他的秘密——那些夜晚他會消失,去處理「一些事」;知道他不老,知道他怕陽光直射時會微微不適;知道他心裡永遠有個位置,留給一個叫馬小玲的影子。但她選擇相信,他現在選擇的是她。
直到去年夏天,她告訴他:「我懷孕了。」
那一晚,況天佑站在陽台上,看著台北的夜景,抽了整整一包煙——他本來不抽,只是想借尼古丁壓住胸口那股從未有過的慌亂。然後他轉身,對她說:「生下來吧。我會護著你們。」
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可林曉晴聽得出來,那是他這輩子最重的誓言,比任何對抗將臣、山本一夫的時刻都鄭重。
生產過程漫長而痛苦。陣痛來了整整二十二個小時,林曉晴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在最痛的時候,死死抓住況天佑的手,把他的指節捏得發白。他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只是沉默地讓她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那汗水,是他近百年來第一次,為凡人的痛苦而流。
終於,在二月七日傍晚,天色剛剛暗下來的那一刻,孩子哭聲響起。
「女兒。」醫生說。
況天佑的肩膀明顯鬆懈下來,像卸掉了一座百年來的山。他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生命,第一次覺得自己過去那些所謂的「不死」,其實什麼都不是。沒有血紅眼的狂暴,沒有高速移動的孤獨,只有眼前這個小小的、溫熱的奇蹟。
林曉晴虛弱地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頰:「天晴……況天晴。」
這名字是他們兩個一起取的。「況」是他的姓,「天晴」是他的期許——希望這個孩子一生都像晴天,不用像他一樣,在永夜裡掙扎那麼久,不用背負不死的詛咒,不用害怕失去。
況天佑俯身,在林曉晴額頭上落下一吻,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抱進懷裡。孩子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包巾傳來,像一團小小的火,燒進他胸口最深的地方——那裡,曾經只有冰冷的血,如今卻開始跳動。
「問世了。」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我的女兒,況天晴,終於來了。」
窗外,雨停了。最後一絲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落在母女倆的臉上,也落在況天佑微微上揚的嘴角。那一刻,他綠色的眼眸裡,似乎閃過一抹久違的紅——不是血眼的狂暴,而是愛的溫暖。
商場上的孤狼、殭屍界的守望者,終於收起了爪牙與長牙,變成了一個平凡的父親。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生命,心裡第一次生出一個很清晰、很笨拙的念頭:
從今以後,這世上多了一個人,是他拼了命——甚至拼上永恆——也要護住的。
況天晴,問世。
而她的父親,況天佑,從這一刻起,也真正地,在陽光下,降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