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冬天對每天的生活安排都是挑戰,一邊想成為更健康有活力的人,一邊只想窩回溫暖的家。那個無聊無力的暴風雪傍晚,我在手機螢幕上點下「報名初階滑雪」為了就是挑戰五十八歲的自己在冬天裡找到的刺激!
我帶著女兒一起去。讓我想起幾年前帶著她學滑雪的回憶,而今身分轉換,換成她陪我來學滑雪。她說:媽,你真的要學?語氣裡有一點擔心,也有一點期待,像在問我是不是終於要加入她的語言。
第一堂課在一座不算高的坡上。坡頂的風又乾又冷,從護目鏡邊緣刷進來,把我臉刮得發寒。遠處纜車鐵輪聲喀啦喀啦,雪板急速刮過硬雪的絲絲聲響,像有人在提醒:你已經到這裡了。我手套裡全是汗,握著雪杖放眼望去看到幾個小孩自在的滑雪模樣,讓我配服又心生羨慕!

就在我把雪杖插進雪裡、努力把兩隻雪板擺平的時候,奇皮特出現了。
牠抬頭看我:「妳確定?妳很會挑戰自己耶。」
「我只是想學一個新的。」
教練吹哨集合,講重心、講轉彎、講跌倒要怎麼側身。講到最後他說:最重要的是,不要怕摔。
但是,「我怕。」我說。這話吐出就變成白氣,飄一下就散。
「怕很正常。」
奇皮特:「重點不是怕,是怕什麼?怕速度?失控?怕摔倒?還是怕被看見?」
恐懼也有分別。我最在意的是:被看見。
「先處理這個。」奇皮特說,「雪場每個人都在摔。沒人有空審判你。你以為的目光,只是你自己的想像。」
膝蓋微彎,身體卻還僵硬得像被釘住。雪板一滑出去,我立刻想用力控制,結果板尖亂抖,心也跟著抖。我幾乎要坐倒。
「你越僵硬,越被雪反推。」奇皮特跟在旁邊。
我試著把力氣往下沉,讓重心落在靴子裡,讓肩膀不再死扛。速度起來時,風從耳邊撕過,世界變得簡單:只剩身體、雪、還有下一個轉彎。我還是摔了!
「丟臉嗎?」奇皮特
「有一點。」我說。
女兒停在我旁邊,沒有笑我,她只是蹲下來,把手套拍掉我外套上的雪。她說:媽,你剛剛那一下其實很像滑雪。
女兒在旁邊練習,她比我快懂得「順著坡」這件事:別對抗、別抓緊。她偶爾回頭看我,像在確認我還在。她不急著教我太多,只會在我摔倒後把雪杖撿起來遞給我。
奇皮特走到我旁邊,低聲說:「慢是一種速度」「妳以為妳在學滑雪,其實妳在練習允許慢一點。」
我愣住。
奇皮特調皮起來,跑到坡邊,用爪子在雪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然後回頭看我:那又怎樣?線還是線。雪還是雪。妳還是妳。
我給自己一個小目標:不要想一路滑到底,只要滑到下一根旗子就好。身體會挑釁這個目標,多滑兩公尺,再多兩公尺。每一次成功轉彎都像勝利,但摔倒還是會發生。
「那我五十八歲才開始,會不會太晚?」我問。
奇皮特立刻又調皮起來,牠在雪上跑,跑得很快,還故意甩起一片雪花,回頭朝我叫了一聲:
「雪不會問妳幾歲。只有妳會。」
傍晚的光很短。雪場邊緣的樹影拉長。我在最後一趟停在坡底,回頭看那條我剛走過的白,它不算遠,可它確實存在,也是我和女兒站在同一個冬天裡、彼此不必解釋太多的一段。女兒把圍巾往上拉,眼睛亮亮地說:下次我們再來。
瞬間,模模糊糊意識中聽到,奇皮特的聲音:「你醒了啊,我看你從下午一點睡到現在,都快四點了,而且你打呼的聲音不小,我們現在可以吃點心了嗎?」

夢遊滑雪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