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亂七八糟的儲藏室
我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十二月的雪下了一整天,才下午四點白天就沒了,天黑得令人措手不及,我懶得開電燈,這樣的冬夜真讓人打呵欠,我正不知道要幹什麼的時候,奇皮特突然出現了。
一如往常,用尾巴輕輕碰了我,眼睛亮亮的,往走廊那頭一頭走去…
「跟我來。」
奇皮特要去儲藏室。我最不想看的地方。
裡面堆滿了我早就已經忘記的雜物,大大小小的紙箱、塑膠袋、拆到一半的紙盒、找不到另一隻的鞋子、過期的電器說明書、捨不得丟的賀卡和明信片,沒做完的手工香皂…
每次一想到裡面「亂七八糟」的樣子,我就覺得胸口被壓了一層灰。
「裡面又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我小聲嘟囔。
奇皮特卻更往前走,回頭看我一眼。牠堅持的眼睛神就是要我進去 ....
但我心裡想「我沒有力氣再回頭看那些過去了。」
奇皮特坐在儲藏室門口望著我,用尾巴敲了敲門板。我終於還是站起來,拖著腳步走向那扇門。
手握上門把的瞬間,奇皮特已經先一步穿過門縫,像一道黑影鑽了進去。我深吸一口氣,打開燈。
黃色的燈光一下子把灰塵、箱子、雜物、紙屑,全都照得一清二楚。原本以為的黑暗,其實只是我不願意打開燈而已。
奇皮特跳到最高的那個箱子上,回頭看我,
「來,從這裡開始。」
那些箱子,每一個看起來都很麻煩,每一個都藏著我不想再面對的東西。
「我只是來看看。我可不想清掃整理!」
於是我走進去,隨手打開ㄧ個在地上不知放了多久,有點變形的木箱。
一股淡淡的紙味和陳年的氣味跑出來,混著冬夜裡衣服上帶進來的冷空氣,讓我有一種「回到很久以前」的感覺。
裡面躺著幾本舊相簿、資料夾,畫冊,字典,另外還有1993那年的記事本、早已生銹的刀片,沒畫完的草圖,沒打開的油畫顏料..
「這些都是垃圾啊。」我脫口而出。
但是,其中還是出現了吸引我目光的東西,一些散落的法郎硬幣和一張泛黃破碎的巴黎地圖。
那久遠的畫面突然在我腦海裡ㄧ一浮現。
在法國念書的那些年。為了打電話跟爸媽報平安,每一次打電話前,我都要先把口袋裡的一塊塊法郎湊到剛剛好,翻書包、翻外套口袋、翻抽屜,叮叮噹噹得數著那些小小的銀色硬幣,好像在替自己算今天可以說多少句「我很好」。走到街角的公共電話亭,拿起話筒前,心裡先排練好多遍要說的話,但硬幣一丟進去,「喀啦、喀啦」的聲音一響起,時間就開始被一枚一枚吞掉….
畫面一閃而過,又消失在眼前。儲藏室裡只剩下紙箱與灰塵。
「原來這就是靈光啊。」我心裡默默想。
那些我早就忘記的瞬間,竟然藏在我以為「只是垃圾」的小東西裡。
「為什麼要把這裡關那麼久呢?」
我一邊看著那些被遺忘的字,一邊在心裡問自己。
奇皮特在雜物堆之間輕巧地穿梭。牠走過的地方,落塵在燈光裡飛起來,變成一點一點細小的光,像冬夜裡倒轉的雪。
我忽然明白,牠其實不是要我來整理東西,而是要我來看看,這些被我塞進黑暗角落、不敢再碰的東西裡,還藏著多少沒有被用完的光。
也許,有些可以丟掉,沒關係。
但在丟掉之前,我可以先讓它們再亮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