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有一個習慣——每天只沖一杯咖啡。
蘇糖是在第五次造訪「無名」的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那天她來得比較早,推開門的時候陸晏正站在吧檯前面,手沖壺裡的水流剛好走到尾聲。他把咖啡液從分享壺倒進他自己的那只白色窄口杯裡,然後開始收拾器具——清洗濾杯、倒掉咖啡渣、擦淨壺嘴、把磨豆機歸位。一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帶著儀式感。
蘇糖坐在高腳凳上等了一會兒,以為他會接著幫她沖第二杯。
但他沒有。
他端著自己的咖啡在吧檯後面站著,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目光落在窗外巷子裡的某個地方,表情淡得像一幅水墨畫。
年糕跳上了吧檯,在他的手肘旁邊蜷成了一團。
蘇糖看著這一人一貓的畫面,忽然明白了——他真的只沖一杯。不是因為懶,不是因為豆子珍貴,而是因為對他來說,每天的這杯手沖就是一次完整的冥想。從磨豆到品飲,是一個從頭到尾不被打斷的過程。
這杯咖啡是他的。只屬於他的。
之前幾次他給她喝的咖啡,蘇糖現在才意識到,都是「額外」沖的——在他自己的那杯之外,另起爐灶重新做的。她以為他本來就會沖很多杯,實際上他為了她多花了一倍的時間和精力。
而他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
「陸晏。」
「嗯。」
「你平時一天只沖一杯對不對?」
他的杯子在嘴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了一口。
「之前是。」
「之前」這兩個字讓蘇糖愣了一秒。
「那現在呢?」
「現在多了一杯。」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模一樣。平淡、陳述、不帶任何額外的含義。
但蘇糖聽出來了。
現在多了一杯——因為她。
她的喉嚨突然有點緊。
不是感動,不是心動,只是一種……被重視的感覺。這個人把泡咖啡當成冥想,一天只留一次的冥想,但他願意為她多做一次。
這比任何言語上的稱讚都重量級。
「那你不覺得累嗎?」她問。
「沖咖啡不累。」
「可是多了一杯就多了一倍的流程啊。磨豆、燒水、悶蒸——」
「你每週帶甜點來,也是額外的成本。」他看了她一眼,「一樣的。」
蘇糖閉上了嘴。
他在說:你為我做了額外的事,我為你也做了額外的事。所以不需要覺得抱歉,也不需要計較誰付出得多。
這個道理用兩句話說清楚,乾淨得讓人無從反駁。
她笑了笑,從帆布包裡拿出今天帶來的東西——六顆手工松露巧克力,用金色的錫箔紙一顆一顆裹好,裝在一個小木盒裡。
「小棠做的法式松露,」她把木盒推上吧檯,「外面是可可粉,裡面是甘納許內餡,用了七十趴的委內瑞拉黑巧克力。」
陸晏看了一眼木盒,然後看了一眼她。
「你閨蜜的烘焙技術很全面。」
「她是專業的嘛。私人訂製蛋糕工作室,什麼都會做。」蘇糖語氣裡帶著替小棠驕傲的成分,「而且她現在對你的口味判斷非常有興趣——每次我帶甜點回去跟她說你的評價,她都會認真地記筆記。」
「記筆記?」
「對。她在做一個『適配咖啡的甜點資料庫』,你的每一句評價都是她的數據樣本。」
陸晏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兩個都是把食物當研究課題的人。」
「是啊。」蘇糖理直氣壯地點頭,「這有什麼不好嗎?」
「沒有。」他放下咖啡杯,打開了松露巧克力的木盒,「只是少見。」
他拿起一顆松露巧克力,在指尖微微旋轉了一下——像是在觀察可可粉的質地和均勻度——然後放進了嘴裡。
蘇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她看見他咀嚼了兩下,然後停住了。眼睛微微眯起,嘴唇的弧度有一個極小的變化——不是笑,但也不是平時的那種面無表情。更像是一種……被味道觸動的本能反應。
「甘納許的巧克力溫度控制得很好,」他說,「入口即化,但不膩。可可粉選的是低脂的,不搶內餡的味道。」
蘇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出了手機,準備記錄——這些評價小棠肯定想聽。
「如果配我剛才的那杯咖啡,」他頓了一下,「會太苦。巧克力本身的苦度加上咖啡的苦度,中段會塌掉。」
「那應該配什麼?」
「淺焙的、果酸感強的。耶加雪菲、肯亞、巴拿馬的花蝴蝶。果酸可以切開巧克力的厚重,同時托出可可的尾韻。」
蘇糖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記錄。
然後她注意到一件事——他在說這些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句子也比平時長。
這是她認識他以來,他一次性說得最多的一段話。
她心裡浮起了一個猜測:他不是不會說話。他只是不對無關的事情浪費語言。但當話題落在咖啡和風味配對上,他的表達欲就像被打開了一個開關。
這個男人,不是真的冷。他只是把所有的熱度都給了咖啡。
「陸晏。」
「嗯。」
「你真的只是『自己喝咖啡』而已嗎?」
他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品鑑能力、你對風味配對的理解、你沖咖啡的手法——這些不是一個愛好者能達到的水平。」蘇糖認真地看著他,「你以前是專業的吧?」
沉默。
窗外傳來巷子裡一隻野貓的叫聲,細細長長的,像是在問什麼。年糕抬起頭豎起耳朵聽了一下,然後又趴了回去。
「很久以前。」陸晏說。
「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別的。」
他沒有說「是什麼」,語氣裡有一道清晰的界線——到此為止。
蘇糖讀懂了那道界線。她沒有追問。
有些人的過去像咖啡豆裡的銀皮,烘焙過程中會自然脫落,但你不能用手硬剝——剝了豆子就碎了。
她轉而說了一句別的:「不管你以前是什麼、現在是什麼,你沖的咖啡是我喝過最好的。這個不會變。」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些蘇糖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冷淡,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很深的、被壓在平靜水面下的情緒。像一杯剛沖好的咖啡,表面看起來靜止,但底層的風味正在一層一層地展開。
「你的那杯。」他轉身從壺裡把為她留的咖啡倒進淺灰色的陶杯裡,放在她面前。
蘇糖端起杯子。今天是一支她沒喝過的豆子——入口的前調是柑橘和杏桃,中段有蜂蜜的甜潤,尾韻收在一抹淡淡的紅茶感上。乾淨、明亮、層次分明。
「這是什麼豆?」
「巴拿馬翡翠莊園藝伎。」
蘇糖嗆了一下。
藝伎豆。精品咖啡界的天花板。國際拍賣會上動輒幾萬塊一公斤的東西。她在精品咖啡展上排了四十分鐘隊才喝到過一小杯,而眼前這個男人隨隨便便就拿出來當日常手沖。
「你這杯咖啡比我帶的所有甜點加起來都貴。」她說。
「說過了,沖咖啡不算成本。」
「藝伎豆不算成本??」
他沒有回答,轉身繼續擦拭器具。
蘇糖抱著那杯天價咖啡,深深吸了一口氣。
杯子裡的咖啡香和空氣裡的雪松味在她的鼻腔裡交匯。
破例的第二杯。
為她沖的。
她用力喝了一大口,讓藝伎豆的杏桃甜意在口腔裡炸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統統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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