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Green – 2
李吉姆一眼就認出窗前的人。
雖然他從沒看清楚臉孔,但他全身上下就是知道是這人沒錯。
只不過因為我是詩人,所有人就認為我瘋了!
他既像是沉冤昭雪般感到血脈噴張,也像是人贓俱獲的刑警蓄勢待發。
在他和姊姊見面時,還有去接姪女時,這人總是站在陰影或背光處。但每當他叫姊姊或姪女看,這人馬上又像鬼魅一樣消失。他一開始懷疑是姊姊的前夫,但身材和輪廓又不像。
考慮到他的姊姊交友圈很單純,也沒有與人結怨,因此他和姊姊也想不出其他的嫌疑人。
然而到後來,這人甚至在只有自己的場合也會出現。
這讓李吉姆覺得是種下馬威。
他認為對方這麼做是想先除掉自己,好接近姊姊或姪女。這使得他後來總是神經緊繃,疑神疑鬼。
久而久之,比起可疑人物的跟蹤,他姊姊更擔心他的精神狀態,甚至漸漸懷疑,所謂的跟蹤狂是不是只是他的幻想?
李吉姆也看出了這點,不免感到失望。但為了不讓兩人擔心,他便不再提起。
一直無法確定可疑人物的樣貌和出沒地點的緣故,他暫時也無法報警。思來想去,他決定由自己來保護兩人。
不管是跟蹤狂還是戀童癖,他打算親自逮住這個變態。現在對方自己找上了門,這反而他求之不得。
義憤填膺的心情讓他把各種不合理和危險拋諸腦後。
在黃昏的背光下,眼前的不速之客正擅自翻看他的作品。
這個舉動點燃了至今的種種串連起來的導火線,使剛進家門的他還沒來得及放下包包,氣得就掄起拳頭衝上前,但就要碰到對方的鼻尖之際,對方卻在他眼前舉起一條項鍊,讓他吃驚的停下動作。
見到項鍊搖晃的三神圖騰,他本能的回憶起那段不安的記憶,彷彿見到恐怖的東西,開始迅速冒冷汗,讓他感到天旋地轉。
不速之客露出微笑,語氣卻冷酷的說道:「好久不見。我很遺憾你的不告而別。若你不再為神作畫,現在則是為何而畫?」
李吉姆強忍著罪惡感引起的反胃感,摀著嘴低頭陷入數個月前的記憶。
那時覺醒了鬼覺的他,對這股力量感到興奮,卻陷入迷惘。
他不想找解詩協會,因為他不想失去這份力量。
他在教堂區附近猶豫是否應該進去尋找幫助,卻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進去。不知不覺又在教堂區附近開始繪畫來拖延。
就這樣畫了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漸漸能透過鬼覺的畫來感受到誰是半詩人。
他在畫上觀察到過半詩人蛻變成詩人的時刻,也見到他們陷於情緒的愁苦,不時悵然若失、大起大落,深受折磨。他很想幫助這些人,卻不知該怎麼做。
煩惱之際,他的身邊出現了一名自稱「佈道者」的詩徒。
他一眼就看出李吉姆是個詩人,並對他相當感興趣,主動表示可以提供協助。
「詩是神的賜與,如果特意拒絕,反而會招致災厄。既然你能感應到誰是半詩人,那更應該透過畫與他們產生連結。你只需提供半詩人的畫,其餘的事,我們機構會幫忙安排,我以神之名向你保證。」
對方不僅包辦生活費,對於他的詩也給出了具體的建議。這對收入不穩定的李吉姆宛如一道甘霖,也給了迷惘的他一道指引。
他依約將畫交給詩徒。
雖然對方無法見到鬼覺,但似乎可以透過臉孔就找到身分。
每當李吉姆關心所畫的半詩人的情況,詩徒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
「他們已經得到理想的協助,不再感到煩憂。」
李吉姆雖然感到有些奇怪,但覺得或許是幫助的過程解釋起來太麻煩,因此也沒想太多。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一名長相酷似姊姊的女性。
他從小在父母離異後與姊姊分開,成年後開始尋找姊姊,至今未果。
他不敢上前確認。並基於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在交給詩徒前,多畫了一張畫自己留存。
夜裡他躺在床上盯著畫沉思。快要睡著時,畫上的女性突然神色困惑,隨後漸漸痛苦的縮起身子,像溺水般揮舞手腳。李吉姆抓著畫坐起身子驚醒過來。女性接著一陣抽搐,四肢瞬間拐成不自然的方向,隨後表情扭曲的一動也不動,臉孔慢慢滲血。
李吉姆驚恐的拋下畫,三步併作兩步退到床角,腦袋一片混亂。
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死了嗎?
更讓他害怕的是:萬一這女性真是姊姊該怎麼辦?
他想要找詩徒尋求幫助,但這才發現沒有對方的聯絡方式。他唯一的方法只能等到平時約定交畫的時間再問清楚,但他現在根本冷靜不下來。
一個讓他恐懼的念頭開始在腦海打轉。
難道這股力量會帶來不幸?因為我畫了他們,他們才發生這種事?
畫……對。其他的畫!
他起身去翻找其他的畫,但那些畫中人沒有這樣的遭遇。
難道這些人一起遇到了什麼災難?
那是遇到了什麼?
他睜大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什麼,嘴巴自動回答了腦袋裡的問題。
「……詩徒。」
他趕緊拿來紙筆,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畫出幾名他已經交給詩徒且較有印象的半詩人。
他畫了十二幅,只有兩幅順利連結鬼覺,但每幅都像快轉一般,重現了像是剛才女性扭曲死亡的慘狀。
剛才神似姊姊的女子死狀在腦海再度盤旋,令他忍不住跪地嘔吐出來。他當天就匆匆收拾行李,搬出了詩徒安排的租屋,趕緊去求證姊姊的下落。
他以為只要離開,這件事就會告一段落,沒想到會在找到真正的姊姊後捲土重來。
李吉姆抱著頭,思緒拉回到現在。
他又怕又怒的瞪著地板說:「你對那些半詩人做了什麼?你想要做什麼?我不會再提供畫給你的。」
詩徒將手上的畫放到旁邊,雙手交握的輕鬆說道:「無妨。但我說過,『「詩是神的賜與,如果特意拒絕,反而會招致災厄。』我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李吉姆抬頭嗤之以鼻的說:「哈,明明就是你帶來災厄,難不成你就是神?」
詩徒不可置否地說:「神有多種樣貌,也有多種唯一。唯一真身,唯一代理,唯一真理。這個世界還在形成的階段,我們的任務就是讓世界完成。你的畫將使這個偉大過程加速,如果你願意配合,我們可以保證你的家人不受傷害。」
李吉姆憤怒的瞪著他:「你在威脅我?這就是你們一詩教的作風?」
詩徒有些無奈地說:「嚴格來說我也不是一詩教詩徒,我們都有多種身分,如果要稱呼,我更希望你稱呼為我的唯一真身——『遂世者』。」
詩徒說著再度舉起項鍊,撥動圖騰墜子。
印在地上的三神圖騰影子,赫然轉為了反面的碎形圖案。這讓李吉姆大吃一驚。
他的腦袋認為遂世者只是都市傳說,但心中卻感到眼前的人的自白確實貨真價實。
他的求生本能知道這已是不容他拒絕的最後通牒。
他想起自己自畫像之前呈現的死狀,他突然了解這即是時辰已到。
他不禁流下冷汗,感到不甘和悲哀。
他隱隱握緊了拳頭。
難道人真的無法違抗命運?
他屏住呼吸瞪著遂世者,這才發現他的臉不知什麼緣故,似乎籠罩著一團黑霧,怎麼樣都看不清楚。他於是放棄看清的緩緩閉了下眼睛,低頭說道:「你想要什麼?畫嗎?還是想像對半詩人那樣對我?」
遂世者滿意一笑:「是的,畫是基本且必要的。但我也需要你跟我走,我的客戶對你很感興趣。」
李吉姆腦中盤算著怎樣讓他離開。
他不希望半詩人的畫作和臥室內的畫作被發現。
「至少先讓我收拾簡單的行李。」
遂世者雙手擺到背後,信步又走回了窗前。
「給你兩分鐘。」
李吉姆隨即進入臥室。
他假裝收拾行李,拿出之前畫的首倫大學助教的畫放進信封裡,飛快地在信封寫上收件資訊。
他早已將發生萬一時的後事安排妥當,可以是說把賭注押在那位姓藍的助教身上。他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他相信那人會信守承諾,追根究底。
事已至此,他還有一件想做的事。
他一手拿著信封,一手握緊胸前口袋的愛筆走出臥室,然後鎖上門。
他一出走廊就將信封塞進邊桌下,同時舉起筆,朝正在看著窗外的遂世者脖子刺去。
這是他對命運的反抗,也是用生命對鬼覺的實驗。
然而早先一步發現的遂世者隨手一揮,李吉姆手中的筆在被影子覆蓋的瞬間消失。
李吉姆吃驚之際,遂世者馬上抽出一半是紅色晶石,一半是機械金屬的十字旋心石對準他的心臟。當遂世者扭轉十字,李吉姆頓時感到頭暈目眩,痛苦的幾乎喪失意識的正面倒到地板。
遂世者收起旋心石,緩緩蹲到他的臉邊,克制著怒意說道:「反叛之心恆走在死亡上。你讓我很失望。」
李吉姆掙扎著抓著胸口,眼睛不住的一直看向架子下方的一個盒子。
遂世者馬上明白那裡面是半詩人的畫,因而露出一抹微笑,起身跨過了李吉姆往盒子走去,一條影子般的黑線就在這時從遂世者身上附到李吉姆包包裡頭的畫上。
「不要……求求你……」
李吉姆喘不過氣的哀求著他放過他家人。
但遂世者誤以為他是乞求不要拿走畫。不過就算沒有誤會,這也不會改變任何結果。
遂世者拿走了箱子揚長而去。死神即將接手李吉姆的生命。
意識模糊中,李吉姆擔心著姊姊和姪女的安危,祈禱藍克荀能為一切帶來轉機。
彌留中,他想起剛才遂世者中計的拿走不相干的畫,不禁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在與命運的對抗中,至少他做到了小小的反擊。
餘暉消失前他就睜眼嚥下最後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