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六年秋,天京事變的血腥味還沒完全散去。城裡的屍體雖已拖走埋了,卻留下一條條暗紅的血痕,像大地在流淚。街巷裡偶爾還能聞到鐵銹般的腥氣,女營的哭聲斷斷續續傳出來。洪天王躺在龍榻上,臉色比以往更黃,身邊的妃子們扇風的手都抖。阿六被召見後,直接派去跟翼王石達開,守安慶、江西一帶。他拖著從北伐帶回來的舊傷,腿還隱隱作痛,身上那件破黃袍洗得發白,卻仍舊披在肩上,像最後一絲太平的影子。
石達開是太平諸王中最年輕、最有文采的一位。二十多歲就封翼王,詩做得好,劍使得更好,士兵們私下叫他「詩劍翼王」。阿六第一次見他,是在安慶城外的大營。石達開穿一身素黃長袍,腰間佩劍,眉目清朗,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憂鬱。他站在營帳外,看著遠處的長江,輕聲吟道:「大渡河若擋路,吾劍自開新天。」阿六聽了,心裡一熱,忍不住上前跪下:「翼王!俺是金田起義的阿六,北伐福將!俺命硬,俺還活著!從糞堆裡爬出來的!」
石達開轉身看他,微微一笑:「起來吧。聽說你從糞堆裡爬出來,還活著回天京。福將之名,果然不虛。」他讓親兵給阿六一碗熱粥、一塊乾餅、一套乾淨的黃布衣裳。阿六捧著碗,眼淚掉進粥裡:「翼王……北伐兩萬老兄弟……全沒了。林丞相、李丞相……都凌遲了。俺……俺對不起他們。俺本該跟他們一起死,可俺又活了。」
石達開歎氣,聲音低沉:「北伐是東王主意,天京事變是北王瘋狂。太平本該人人平等,卻兄弟相殘,權力腐蝕了人心。從今往後,你跟著我。我們不只守城,還要開新路,給百姓一個真正的太平。」他拍拍阿六的肩:「你命硬,或許就是天父留給太平的最後一線生機。」
從那時起,阿六成了石達開親衛隊的一員。他不再扛小黃旗,而是扛一把從清軍那裡繳來的長矛,矛尖磨得雪亮。石達開帶兵打得漂亮,先在江西連破清軍數營,後轉戰浙江、福建,勢如破竹。阿六跟著打,還是那副福將樣:每次衝鋒,他總是第一個被炮彈氣浪掀翻,卻總是第一個爬起來;每次斷糧,他總能挖到野果、老鼠窩,或者意外撿到清軍遺落的糧袋。弟兄們笑他:「阿六,你是上帝的親兒子吧?怎麼砍不死、餓不死?」
有一次在江西打仗,石達開軍被清軍包圍,糧草斷了三天。士兵們餓得眼睛發綠,有人開始偷偷殺馬吃。阿六夜裡出去摸黑挖野菜,結果絆倒在一堆亂石裡,摸到一袋清軍埋藏的米,足有三十斤。他拖回營寨,分給周圍的兄弟,自己只留一把煮粥。石達開聽說,親自過來看他:「阿六,又是你救了大家。」阿六傻笑:「翼王,俺命硬,俺挖到米了。大家公有,俺也公有。」石達開點頭,眼神卻多了幾分沉重:「公有……希望有一天,真能公有。」
咸豐八年,石達開率部離開天京,獨立西征。洪天王猜忌越來越重,派人暗中監視,石達開不願再回那血腥的天京,便帶十萬大軍西去,目標是四川、雲南,開闢新天地。阿六跟著走,一路翻山越嶺,過雪山、趟急流。路上,他聽石達開講詩,講《聖經》,講「有田同耕,有飯同食」的理想。石達開說:「天京那邊已變質,王爺們住金殿,吃山珍,我們卻要為百姓再建一個真正的太平。沒有萬歲,只有兄弟。」阿六聽了,眼睛亮起來:「翼王,俺信你!俺命硬,俺陪你開新天!俺要分塊田,娶婆娘,生娃娃,讓娃娃知道啥叫公有!」
西征路上最苦的是過大渡河。那是咸豐十一年春,石達開軍抵四川南部,準備渡河入川。清軍駱秉章、唐友耕已嚴陣以待,河對岸炮台林立,河水湍急如沸。阿六站在河邊,看著滾滾波濤,心裡發怵:「翼王,這河……真像刀子。比北伐的運河還兇。」
石達開下令造浮橋、扎木筏。阿六被派去砍竹、綁筏。他幹活最賣力,白天砍竹,晚上幫著守夜。誰知天公不作美,連日大雨,河水暴漲,浮橋一次次被沖斷。清軍趁機放炮,太平軍死傷慘重。石達開親自督戰,站在河岸高處,劍指對岸:「兄弟們!過河!過了河,就是新太平!田地公有,飯食公有,沒有清妖,沒有王爺,只有兄弟姐妹!」阿六扛著竹筏,衝在最前,一發炮彈在他身邊炸開,他被掀進水裡,嗆了幾口,卻又被一股回流沖上岸。他爬起來,渾身濕透,笑著喊:「老子又活了!翼王,俺還能打!」
可大渡河終究成了絕路。石達開軍被困紫打地(安順場),前有天險,後有追兵,糧草斷絕。士兵餓得啃樹皮、吃草根,有人開始吃死人肉。阿六把最後一點乾糧分給身邊的小兄弟,自己只喝河水。他對石達開說:「翼王,俺不怕死。俺命硬,俺陪你殺出去。俺還想活著回去娶婆娘呢。」石達開看著他,眼睛紅了:「阿六,你本該回家娶婆娘,分田地。跟著我,卻走到這一步……對不起你。」
同治二年五月,石達開決定突圍。他親率精銳渡河,阿六跟在身邊。混戰中,石達開中箭墜馬,阿六衝上去,用身體擋住清軍的刀槍,背起翼王就跑。跑了沒多遠,石達開推開他:「阿六,走!帶弟兄們走!活下去!把太平的火種帶出去!」阿六哭喊:「翼王!俺不走!俺命硬,俺背你!」可清軍已圍上來,石達開被俘,阿六被一刀砍中肩膀,血流如注。他倒在地上,看著石達開被綁走,吼道:「翼王……俺還活著……俺會記得你……記得金田村的夢……」
石達開被押到成都,凌遲處死,五千刀,慘不忍睹。據說他至死不吭一聲,只在最後一刻低聲:「太平……還會再來。」阿六被俘後關進大牢,卻又一次「福將」附體:牢頭是個同情太平的老兵,偷偷放了他。他拖著傷腿,爬出成都,沿途乞討,一路往南逃。
逃亡路上,阿六聽說天京已危,曾國藩湘軍圍城,洪天王病死(一說服毒),幼天王洪天貴福繼位,城裡一片混亂。他心裡空空的:金田村的夢,北伐的血,天京的屠殺,翼王的劍,如今都成了泡影。他摸著斷裂的矛桿,低聲喃喃:「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翼王……俺對不起你……俺還想公有田地,公有飯食,公有婆娘……」
同治三年夏,他終於聽到天京陷落的消息。那時他已斷腿,流浪在江南廢墟,靠一遍又一遍念「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麻痺自己,像個瘋子,像個不死的鬼魂,繼續在歷史的灰燼裡爬行。清妖的天下還在,貪官橫行,鴉片橫流,百姓賣兒賣女。可阿六還活著,活得像一團不滅的火苗,雖然微弱,卻不肯熄滅。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