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蒙塵》—一.破陣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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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恐怕難了。」

一名像是隊頭的男子低聲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石子落入靜水,四周悄然起了波紋。

幾個年輕士卒圍了過來。

破舊的皮甲沾著乾涸的泥污,誰也掩不住眼裡的慌亂。

「若還有什麼未了的事,便趁今夜了吧。」

「不會吧……我才十六。」

「我到軍中不過兩月……若不是為了一口飯……」

話說到一半,有人已低下頭去。

肩甲微顫,不知是風,還是哭。

其實,我也明白。

這一次,比往常都要險。

平日總站在最前頭的二將軍,已先走了。

長燈下那位搖著羽扇的人,也隨後離開。

我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聲音。

心裡也在想,此時此刻,我還能做什麼?

營火劈啪作響。

夜色壓得很低。

我起身,披著素白甲衣,提槍在手,沿著營道緩緩巡視。

記得那一次,情勢與今日正好相反。

敵兵不過我軍數分之一,主公卻因輕敵而失算,大將戰死,老父多年飼養的白馬,也折了大半。

但那時尚有援軍,尚有並肩的舊友。

如今呢?

我望向馬車上的夫人,她神色蒼白,卻強自鎮定。

又望向營中隨軍而行的百姓——老人、婦人、孩童,還有抬在車上的傷者。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映出疲憊與不安。

不禁長嘆一聲。

軍營之中,本不該有貴婦與百姓。

可偏偏,是那位舊日戰友,將他們一併帶了來。

當年,我與他同在白馬將軍麾下為部曲。

也正是在那場輕敵之戰裡,我識得了他。

彼時我軍萬騎在側,敵軍不滿兩千,且多是步卒與弩手。

將軍尚在帳中預備慶功酒宴,眾人皆言此戰必勝。

唯有他,看出敗象。

我問他:「不告知主公麼?」

他搖頭:「說了無益。不如做些該做的。」

神色平淡,像在談天。

戰鼓方動,敵步卒借地勢阻我騎軍,前列受阻,後隊推擠,騎術未精者紛紛亂了陣腳。

那萬騎之中,本有半數只是湊數,好成主公心中的白馬威名。

隨後弩箭如雨。

我眼看老父多年心血所養的駿馬,一匹匹倒在塵土中,胸口幾乎裂開。

他卻已率先動身,繞至敵弩兵之後。

麾下不過百人,說是奇兵,實則孤軍。

可他偏偏敲鑼擊鼓,聲勢震天。

兩軍一時錯愕,以為援軍突至,陣腳大亂。

也正因如此,我方才得以整束殘兵,引隊徐徐後撤。

大局終究難挽。

但那一戰,他讓我明白——即便敗勢已定,仍有可為之事。

只是如今……

他怎會犯下這樣的錯?

「主公莫不是糊塗了?這仗如何打?」

一名士卒終於壓不住心中怨氣,低聲卻急促地抱怨。

我側目望他,只冷冷一眼。

心中卻無言以對。

兵少,無險可據,又攜數萬百姓同行。

說是赴死,並不為過。

忽然有人在暗處低聲道:

「也正因如此,我等才願追隨他……」

我猛然回頭。火光搖曳,卻不見說話之人。

若能尋得他,我當與他共飲一壺。

是啊。

若說愚,世人或許笑他愚。

可願隨他走到今日的我們,又何嘗不愚?

白衣男子仰首,又長長吐出一口氣。

罷了,還是做該做之事。

方欲轉身,忽聞身後有人喚道:

「四弟!」

我心中一沉。

說來可笑,我向來不喜他們喚我作「弟」。

論軍旅資歷,我在他們之前;且軍中有法度,稱兄道弟,終究失了分寸。更何況,我年歲也未必在他們之下。

我收斂神色,轉身抱拳。

「原來是三將軍。夜深來此,有何見教?」

他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卻依舊帶著那股粗直的氣息。

「再一兩個時辰,多半便有鐵騎直撲而來。以我等如今兵力與陣勢,是守不住的。大哥由我護著,大嫂……便託你了。」

我微微一頓。

「那百姓與士卒呢?」

他揮了揮手,語氣乾脆。

「顧不得那許多。各人自有命數。我等先保住該保之人。」

我只得點頭。

他拍了拍我的肩。

「莫想太多。保命為上。去準備吧。」

我望著他那張粗眉大眼、鬍鬚紛亂的臉。

若在市井,只怕旁人會將他當作無賴之徒。

誰知,這樣的人,心思卻比許多人都明白。

營中此刻,能預料數個時辰後變局者,或許不過十人。

而他所言,也未嘗不對。

亂世之中,人能做的,往往只有眼前之事。

我轉身回到夫人馬車旁。車內同乘的,是尚在襁褓中的少主,與主公的兩位千金。

「娘親,我們可否換一輛車?這裡太擠了。」

「是啊,三人同乘,實在難受。」

兩女自早些時候起,便多有怨言。時而嫌食糧粗糙,時而嫌車上污穢,如今又嫌逼仄。

夫人見我來,低聲道:

「將軍,若可行,能否再調一輛馬車?」

我抱拳答道:

「夫人,時勢緊迫。馬匹車輛,皆為重物,亦關乎百姓生死。此刻實難調度。」

夫人素來知禮,聽罷輕輕頷首。只是兩女仍低聲不滿。

這時,旁側一輛馬車上的負傷老者掙扎著坐起。

「將軍,老朽傷勢已輕,可步行。馬車便讓與兩位小姐吧。」

他強笑著,聲音卻帶著顫。

我看得分明,他傷勢未愈,行走尚且艱難。

此舉,不過是身為臣民,於此亂世之中,或許最後一次向君家盡心。

我俯身拱手。

「老人家,多謝。」

士卒匆匆整理,將車讓出。

兩女登車後,又低聲嬉語,似未察覺夜色將至的沉重。

或許人人命在旦夕。

我此刻的堅持,也許明日便成空談。

方才三將軍所言,其實亦是此意。

他要我準備,卻也意味著——若事不可為,便各自求生。

隊伍之中,主公在前,妻女居中。若敵騎突至,先亂的,必是中段。

念及此,我不由得搖頭。

亂世之策,往往如此殘酷。

我倚在一株老樹旁,握緊長槍,閉目調息。

夜風穿林而過,營火偶有爆裂之聲。

數個時辰後,這片黑暗,或將被鐵蹄踏碎。

而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唯有讓心不亂。

夜色沉沉,四野闃寂。

常人或覺萬籟俱寂,唯有久歷沙場者方能察覺——這樣的靜,往往是風暴將起之前的徵兆。

隊伍已在暗中騷動。

然而這股躁意,不自後陣而來,卻是前隊。

我心中一動。

「主公已動身了……多半是拗不過三將軍罷。我也該——」

話未說完,忽然驚覺——我不可能同時護得兩輛馬車。

一時心念如刃。

正躊躇間,只見前隊火光搖曳,一名白面俊逸的男子策馬而來,勒韁於我前。

「將軍,主公命即刻啟程。」

我點頭。

我知道。

也知道,再過片刻,便是腥風血雨。

可我,到底該護哪一車?

見我神色難決,那男子先開口:

「將軍,夫人命我引車至前列。兩位千金,便煩將軍照看。」

我眉心微蹙。

「此事豈可?夫人車上尚有少主。」

他目光沉穩,語氣平平。

「正因如此,更須速至主公之前。前列尚有兵力可護。兩位千金……則託將軍。」

我心中一清。

他話雖如此,實則將重責攬於己身。

少主與夫人,若有閃失,罪無可赦。

他是要讓我無後顧之憂,得以隨機應變。

此策,於公於私,皆為上選。

而此時機,亦不容我多思。

我拱手低聲道:

「如此,便勞勁德兄了。」

他微微一笑。

「將軍客氣。若尚有命在,他日再與將軍把酒論舊。」

我望著他。

此人名夏侯蘭,歸附我軍已六載。其間多有機會可返舊國,卻始終未去。

這份心,我信。

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一抹沉靜的光。

遠處,已有隱約馬蹄聲,如雷在地底翻湧。

「來了!」

遠處蹄聲如雷,地面微震。

夏侯將軍當即催令夫人車隊疾行向前。我則引兩位千金之車,轉向東南。

照理,車隊本該聚於一處,以兵力環護,方為常策。然而今夜情勢殊異。

敵我懸殊。若聚成一團,正如魚蝦入網,一網盡擒;唯有分道而走,如群魚散逸,或可存一線生機。

說懸殊,尚且含蓄。

實則——狼入羊群而已。

「將軍,須更快些,稍遲便要亂了!」

「我知!」

兩隊車馬不再顧及尚在歇息的百姓,揚鞭疾馳。

所謂“亂了”,我心中明白。

再過片刻,蹄聲逼近,百姓必驚醒奔走;士卒未得號令,亦難成陣。

車馬擁塞,寸步難行。若敵騎衝入人群,其間慘狀,難以言說。

更可怕者,人心一亂,誰還顧得忠義?亂軍之中,生死只在轉瞬。

車中忽有聲響。

「做什麼?好不容易才睡著。」

「喂!騎馬的,你在作甚?」

兩位千金已醒,語氣依舊驕橫。

我無暇回應,只憑微弱火光,在暗夜中尋可行之路。

不料此舉更惹她們惱怒。

「停下!我叫你停下!」

「不聽便告知父親,治你之罪!」

車伕聞言,心膽俱裂,只得勒馬。

我回首厲聲:

「不可停!速行!」

坐騎亦不安嘶鳴,蹄下躁動,彷彿也察覺殺機將至。

「你是何人?憑何指使我們?」

「連個名號都沒有,不過仗著與父親舊識!」

我壓下心中煩躁,沉聲道:

「敵軍將至。早行一步,便多一分生機。若二位有失,我更無顏面見主公。」

「胡言!四野寂然,哪來敵軍?」

「姐姐,我看他心懷不軌,欲趁亂作惡!」

車伕聞此言,汗流如注。此等罪名,動輒族誅,他如何敢再動半步。

我心中火起,卻無暇多辯。翻身下馬,一把扯開車伕,解下車馬,換上自己戰馬。

長槍橫於掌中,冷聲道:

「走。」

車伕顫聲哀求:

「將軍……小人尚有老母妻兒……」

四周百姓已被驚動,紛紛圍攏。

「敵人真要來了?」

「士卒何在?不是說會護我們嗎?」

「莫不是虛言?」

人聲漸雜,亂象初現。

我不再理會。翻身上馬,親自執韁,驅車疾馳。

車上兩女仍高聲叫嚷。

「好大的膽子!」

「救命!有人劫車!」

天際已隱隱泛白。

黑夜一退,我軍再無掩蔽。若敵騎望見盡是百姓,更無半分顧忌。

遠方塵土漸起,鐵蹄之聲愈發清晰。

我不再分神,只握緊韁繩,驅車向前。

此刻能做的,唯有更快。

東南之選,果然無誤。

此地雖鄰敵境,道路崎嶇,卻非兵家爭鋒之所。

戰火未及,一輛由武人親駕之車,反倒比在亂軍之中安全得多。

不多時,車駕已遠離戰區。蹄聲漸遠,塵煙不見。

只是——

也離本軍愈發遙遠了。

我勒馬停於林道之間,心中再起波瀾。

此處暫可無虞,卻不可久留。

大軍正與敵交鋒,我豈能獨安一隅?然若棄兩位千金於此,又何以為臣?

一時進退維谷。

車中忽傳聲音。

「姐姐,這是什麼地方?」

「問那個傻子啊,我怎知。」

我壓下心緒,淡聲道:

「此地當是江夏地界,或近豫州交界。」

其實我亦不敢盡信,只是一路避開兵力布署之地,順勢而行。

思量片刻,心中已有打算。

不若尋一鄉戶,暫寄二女。待戰事稍定,再來接回。

正欲動身,山林間忽起塵響。

十餘騎自林蔭中現身,散列而行,看似閒騎,實則目光銳利。

我心下一凜。

此地非用兵要衝,難道只是流騎?

再細看,鎧甲樣式,分明是敵國制式。

麻煩了。

若奮力突擊,或有勝機。但車中兩女無人照看,若為所擒,我便只能束手。

正思量間,車中忽然一聲尖叫——

「救命啊——!」

我幾乎愣住。

十餘騎立刻策馬圍攏。

「救命!壯士!這人——這人——」

方才還驕橫無比的千金,此刻也辨出對方服色,聲音戛然而止,縮回車內,不敢再言。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長槍。

看來,只能拼死一戰。

正當我催馬欲動,敵騎之中忽有一人策馬而出。

那人面容端正,神情沉穩,氣度從容。

他眯眼細看,忽然笑道:

「這不是白龍驍騎麼?怎會至此?」

我心頭一震。

「子經?……可是子經兄?」

他聞言一愣,旋即仰首大笑。

「白馬小子,竟真是你!」

十年光陰,如電光掠影。

昔日並肩習武、同營操練的歲月,竟在此山林間重逢。

絕路之際得遇舊識,天意未必盡絕於人。

二人稍敘寒暄。

子經當年因時局所迫,轉投敵營,幾番征戰之下,竟也嶄露頭角。

聞說不久將北調邊鎮,為一方將領。此次巡山,本是例行查探,未料竟逢故人。

我簡述軍中困局。子經心知自家主公志在必勝,此戰絕不容有閃失。然舊情難棄,且丈夫立世,本重一“義”字。

未待我再言,他已應道:

「兩位千金之事,交予我便是。」

我心中震動。

「子經兄……此恩如何敢當?」

他朗聲笑道:

「當年若非你,我不知死了幾回。如今不過代為照拂兩位女子,何足稱恩?」

我既感且急,欲再言,卻心繫戰場,神色難掩。

子經已看在眼中。

「放心。此地遠離兵鋒,我自尋良戶安置。待風波稍定,一紙書信,便可來迎。」

我翻身下馬,單膝欲拜。他卻疾步下馬,將我扶起。

「休作此態。速歸。你家主公,還在等你。」

其麾下眾騎已將馬車換上新馬,並解回我的坐騎。

子經忽自鞍旁解下一物,拋來。

「此物帶著。」

我接在手中,細看之下,乃一襲細鍊編成之軟甲,輕薄而韌,製法殊為精巧。

「活著回來。」他目光平靜,「來日再把酒論舊。」

我微笑點首,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身後隱約傳來部屬低語。

「老大,他便是那位傳聞中的——?」

子經淡然一笑。

「是。白龍之名,並非虛傳。昔年我舊主還曾疑其名過盛,幾欲除之。」

「真有那般厲害?」

子經望著遠去的背影,低聲道:

「說他厲害,反倒輕了。當如游龍在天,進退自如。」

語畢,轉身向馬車走去。

「兩位小姐不必驚懼。舊情在此,無人敢傷你們。走吧,尋一處人家暫歇。」

一行人緩緩入林。

——

而此時,我已策白馬疾返戰場。

塵煙蔽野,蹄聲震地。

正如所料,敵軍鐵騎已大舉襲來。所過之處,屍橫遍地,哭聲震天。士兵陣形已散,我軍潰不成軍。

依地勢推斷,敵騎已衝破前陣,正向深處追擊。

敵本陣當隨後壓上。若待其合圍,生機渺茫。

我略一環顧,便向敵騎方向馳去。

未行多遠,兩騎自後掩至,見我單騎突入,皆露輕蔑。

「找死之徒。」

「毋須多言,取下首級便是。」

話音未落,我已催馬更疾。

槍光一閃。

未見其勢,已聞其聲。

兩道寒芒自晨昏中破出,兩騎尚未反應,便已翻身落地。

我未曾回首。

只低聲自語:

「主公……務必無恙。」

白馬長嘶,破陣而去。


那一日,營中將士皆言,是我成名之時。

我卻自知——那是我自覺渺小與愚昧,再生之日。

行至半途,遇見勁德率數騎與敵相持,護著百姓緩退。

他遍體創痍,血透甲縫,卻顧不得自身,只急聲告我:夫人已為亂軍衝散。

彼時主軍未返身接應,反而催馬遠去。

夫人車駕與流民相雜,泥濘難行,不多時便為敵騎所追。

我循跡而去,終尋得夫人。

然為時已晚。

少主在懷,啼聲微弱。

我抱之欲歸,卻已陷敵陣。

幸賴白龍疾馳,玉經兄所贈軟甲尚能禦刃,

方得破圍而出。

——

自此,疑念叢生。

敵眾數倍於我,何以不趁勢圍殲?

反似有意縱我衝突,牽延半日,只欲擒我一人?

再思及二將軍。

世人皆言,我呼其“助我”而得生路。

然我記得清楚——

那時我滿身血污,幾欲墜馬,只是直衝而去。

他見我如此,默然收兵,讓開一線。

看似聽命,卻有遲疑。

那一瞬,他在想什麼?

還有主公。

我將少主奉上時,他滿面塵淚。

我忍而不問——

為何未調主軍回護軍民?

為何任婦孺陷於敵騎之間?

然更令我心寒者,是他接過少主時,目光一閃。

那一瞬,他是否疑我——

疑我不過隨手抱一民間幼兒,聊以交差?

若非如此,為何未即刻整軍回援?

比起軍民,他更在乎自身否?

可若真如此——

那日他披髮而泣、語帶顫聲之態,

又豈全然虛偽?

我愈思愈惑。

——

「哈哈哈,你竟為此輾轉難安?」

軍師聞我所問,忽然朗聲而笑。

平日侍立主公左右,羽扇輕搖,言辭謹慎;此時卻笑得近乎無禮。

我微愕。

他收扇而立,望向帳外營火。

「將軍,你所見者,是戰陣。

所疑者,是人心。

然戰陣之中,人心本不止一層。」

他側目而視,火光映在扇骨之上。

「你以為賊主不圍殺,是因仁義?」

我默然。

他輕笑。

「非也。賊主素性多疑。當時陣中,多是新附之將。

別說臨陣授權,便是令其近身,他亦未必安心。」

營火劈啪作響。

「其二,若縱步軍掩殺,混戰之下,百姓盡亡,財貨盡毀。

此亦非其治軍之法。且他來此主欲收人心,不欲盡屠。」

他頓了頓,語氣忽轉淡然。

「其三——呵,他們也原不料你能出。」

「其四...」

軍師忽然收扇於胸。

「將軍可記得——

那日賊主遠望你時,並未命人急追?」

我一怔。

他淡淡道:

「有時放你,比殺你,更有用。」

火光驟裂一聲。

軍師目光微沉。

「至於二將軍……」

他慢慢搖扇。

「先前有人誣你叛逃,此事你自知否?」

我點首。

「主公雖為你開解,然此疑既起,便不能任你策馬而歸。

若照軍法,至少也當拘押,送至主公前聽裁。」

我心中一凜。

「那……他為何讓我過?」

軍師望我片刻,忽然失笑。

「將軍,你那一身血,還不足為證乎?」

我不語。

他續道:

「言辭可偽,書信可作,

人身上之血與創痕,卻作不得假。

二將軍久歷沙場,一見便知你是破陣而出。

若仍押你前去,豈非自示愚直?

丟己之名尚可,若累及其兄,難道不為笑柄?」

他啜了一口茶,聲音低了幾分。

「更何況——」

「那一刻,他或已將你視作同袍手足。

便是主公怪罪,他也勢必護你。」

我低首沉思。

自那日後,二將軍待我,果然更親。

軍師忽又道:

「至於主公未回軍……

你可曾思量,若主軍折返,敵騎順勢掩擊,

今日尚有幾人立於此地?」

我胸中微震。

他轉身,語氣復歸平靜。

「將軍,你能衝陣,是因你能。

主公不回軍,是因他不能。」

「不能?」

「你可為一子,入萬軍。

他不可為一人,棄全軍。」

扇影在燈下輕晃。

「你二人,已非同道。」

帳內忽然靜了。

我久歷沙場,自謂雖不及飛將之勇,然臨陣對敵,亦未曾退縮。

至此方覺——

破陣之外,尚有更難破之局。

非刀劍,乃人心之局。

軍師那句——「已非同道」,

在我心中盤旋不去。

往昔並肩而行之人——

有埋荒塚,白骨無名;

有功成名就,據一方,號令千軍;

更有自立為主,旗號分明。

而我自幼習兵,所守不過忠義二字。

臨敵不退,受命不疑。

然今日方知,

忠義之外,尚有權衡;

進退之間,亦藏機鋒。

我不知——

是我過於稚拙?

抑或仍未見世道之全貌?

營帳之外,風過旌旗。

燈影搖曳。

我默立良久。

未曾自覺——

胸中那份單純的赤誠,已悄然添了一層冷色。

目光不再如往昔直率,而隱隱帶鋒。

軍師靜觀片刻。

他未語,只是將扇輕收。

火光映在我面上。

他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神色——

既非喜,亦非憂。

像是見一柄新鍛之劍,已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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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時間麗君感覺暴風雨以無法抵擋的狂亂捲進她的生活,事事不盡如意,她的身體狀況連連,除了感冒鼻炎、耳鳴頭痛,還意外發現身體有個囊腫,疲憊的心靈在內外交迫的壓力下,麗君開始幻覺自己可能早得了某種絕症,即將從人生永永遠遠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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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時間麗君感覺暴風雨以無法抵擋的狂亂捲進她的生活,事事不盡如意,她的身體狀況連連,除了感冒鼻炎、耳鳴頭痛,還意外發現身體有個囊腫,疲憊的心靈在內外交迫的壓力下,麗君開始幻覺自己可能早得了某種絕症,即將從人生永永遠遠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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