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發生在今年三月初的事,本龍因緣際會遇到一個人,他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那時我們一起聊著工作話題,聊完之後本來各自要離開了,因為他說他明天要早起,然而卻因為我一句你要早起做什麼而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你明天早起要幹嘛?」「喔,我要去上生命教育課程。」
「生命教育課程?那是什麼課?」
「更生人的課。」
本龍愣了一下,那時才知道他是更生人,其實光看外貌讓人聯想不到他是更生人,看著只是個普通的年輕男人。原本要結束的話題又開始了,他跟我訴說著他的過往,他從青少年時期就進出少年機關,成年了進出監獄,做過很多違反道德與法律的事,我就不明列他犯過的罪了,總之就是個年紀輕輕就經歷豐富的人。
我那時靜靜地聽著他的故事,然而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飲料時發現自己的手正在發抖,沒錯,本龍正在害怕,身上的鱗片都在抖。而他也注意到了我發抖的手,他問我是不是怕他了,本龍緩緩點頭承認,他笑了笑要我別害怕,他說他不會傷害我。
我有跟他說過自己正在念社工二技班,所以那時覺得很丟臉,聽完他的故事我跟他說:
「我社工二技就快畢業了,我以為我準備好,有資格有能力可以去面對各種個案了,但今天一個真正的更生人在我面前我卻感到害怕,還怕到發抖,真是沒用,讀那麼多書真是白讀了。」
他倒反過來安慰我要我不要氣餒,說我願意傾聽就很好了。但還是覺得自己很無用,連回饋都做不到,因為我不知道要講什麼才好。
之後故事說完時間也真的晚了,我們便各自回家,他走時還要我不要胡思亂想,好好睡覺不要熬夜,說起來他人還挺溫柔的。但我沒有乖乖聽話,那時站在路邊抽好幾根菸,因為我開始省思自己有沒有資格當社工。
我對於自己表現出害怕感到丟臉,對於給不出回饋感到懊惱,甚至對於自己有沒有資格與他對談痛苦與傷痕這種事情都感到懷疑,我自己也是個受過傷的人,但跟他比起來,我的傷對他來說只是擦傷而已吧。
我自比紅龍,想要像紅龍女王一樣守望生命慈悲待人,但我他媽到底有什麼資格站在高處用什麼慈悲的眼神看人呢?我到底有什麼資格與他對談痛苦,甚至要他向善呢?
本龍那時覺得很苦惱,思考了很久才想通了一些。
苦楚這件事情你真想拿來比確實可以比較,但是把苦楚拿來比怎麼比都比不完的,而且比較完了證明誰比較苦又如何,那份苦別人也體會不到,最終還得是自己吞下去。但這樣並不是說我們就不用去理解別人的痛苦,相反地我們要更加去理解。
一個感受過苦楚的人就會知道苦的疼痛與難過。
就因為感受過苦楚的疼痛與難過,你才知道別人的苦也是會痛的。
就像我的黑鱗,別人也有他的黑鱗,雖然深淺不一,但我們都感受過的黑夜的寒涼是如何染黑們的鱗片,我們都是痛的。
不是他的黑鱗比較黑就能說我不夠苦,也不是我的黑鱗不夠黑就不能去嘗試理解他的苦。
所以如此想來,我不應該覺得自己受過的傷沒他多就覺得自己沒資格跟他談苦,而是我能不能知道他是痛苦的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勸善這件事?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真正有資格去教訓別人。
確實,有時候我也覺得勸人向善是一個滿自以為是的行為,很多人其實也想當好人吧,只是環境所逼讓他沒辦法罷了。所以既然我們沒資格勸人向善,那就直接傳播善意就好,不必多說什麼勸世大道理,一個側耳傾聽,一個溫柔凝視都好過你滿口道理的勸人向善。
一雙能夠看清他人痛苦的眼睛,比起站在高處施予憐憫要重要的多。
如同紅龍誓言裡所寫:
「直視面具下的鮮血,以紅寶石般的溫柔龍瞳。」
(不過本龍的紅龍之眼也沒多溫柔,還是常常被情緒矇蔽就是了,雖然這真的滿難的,但應該是個值得努力的目標。)
不是每個人生來都可以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