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過年去了一趟太平山,我一直對「台7甲」這條公路念念不忘,畢竟第一次機車長途旅行,就是從台7甲走上武嶺的。今年又是過年時節,趁著變天之前走了這條公路。
台7甲(台七甲線,中橫公路宜蘭支線)是北台灣連接梨山的重要公路,起自宜蘭棲蘭百韜橋,終至台中梨山,台7甲沿線景點包含盛產高麗菜的南山部落、水梨產地環山部落、中央山脈重要分水嶺思源埡口、櫻花勝地武陵農場以及梨山等等,串聯起雪霸國家公園,是條兼具農業運輸與觀光功能的公路。原本也沒什麼特別的規劃,依時間決定騎到哪算哪、路上想停就停。看似自由的規劃,騎完之後卻感覺,這趟小旅行其實並不自由。
景點地標不是真的景點
思源埡口是台7甲路上一個很有指標性的地理位置。
思源埡口是蘭陽溪的源頭流域之一,也是中央山脈分水嶺位置,這裡海拔陡升,從筆直的公路變成各種髮夾彎,來到海拔約1,944公尺,東北季風帶來的水氣往往在這裡匯聚成雲海。
如果是冬季遇到寒流,這裡的水氣則會變成冰晶,所以也是個賞雪勝地。
總之,思源埡口可以說是這一趟我唯一想停留的地點,山脈、溪谷、公路,在這裡被一次性地攤開,我很想拍。所以我直接導航到看起來最有機會拍到的「思源涼亭」,結果發現涼亭本身根本什麼景色都沒有,所以又走回先前經過的路邊。
騎上來的路上,我早就注意到路邊有些視角寬闊的地方,可以看到我要的畫面。
為什麼地圖上的景點沒有景色,反而會出現在路邊呢?
類似的心情也發生在櫻花身上。
武陵農場是台7甲路上知名的賞花勝地,沿途車輛十有八九都是奔向這個目的地。我沒有申請通行證,當然無法進入園區了,不過就算給我通行證,我可能也不會想進去。
我從沒去過武陵農場,不過從社群上的照片可以得知,武陵農場的櫻花是一整區、一整排的,密集、飽滿,粉色鋪滿整個坡面,畫面確實壯觀。也許是我對過度整齊的風景較無感吧,光是用想的,就可以猜到我對此風景不會有什麼共鳴。
反而是路上的一顆櫻花樹吸引了我。形單影隻的,旁邊是路面、電線桿、道路凸面鏡與水泥牆。沒有櫻花海,沒有山景作背景,那棵樹在人工秩序裡顯得有些突兀。
我馬上把車停在樹下,架起腳架與相機,為這一刻的驚喜留念。

路邊的櫻花樹反而更吸引我。
為什麼一定要塞進武陵農場呢?路邊這些櫻花樹不夠好嗎?
台7甲公路邊,那些被排列的生活方式
整趟下來另一個令我因為好奇而停留的地方,則是上山之前的留茂安。
我臨時停下來,是因為河床上有一個看不懂的畫面。
幾台怪手排成一線,礫石被整齊地推成一格一格,規則得像剛翻過的田,挺像是準備種植西瓜的西瓜田。
但這不是河床嗎?
查了老半天資訊,也不確定到底是為了中西瓜還是河床整治,但也正因為無法確定,它顯得有趣。我印象中的河床,要嘛都是河水,要嘛是不規則的涓涓細流和散落的石塊,長得這麼整齊的河床,似乎有些突兀的可愛。
南山部落也是類似的景象。
南山部落是台7甲沿線少數較大的聚落,也是上梨山前最後一個可以加油的地方,可以說是旅人的重要休憩站,那些上山賞櫻花的遊覽車大佬大團們也都在這裡佔據著洗手間。
「這裡有廁所!也有好吃的玉米喔!」在地的泰雅商家每看到一輛停下的遊覽車和魚貫下車的遊客,就是喊著這麼一句話。順帶一提,這裡的玉米極為好吃,多年前去追雪時,就是在這裡吃了一根熱騰騰的救命玉米。
「你是哪裡人?也要去看櫻花嗎?」他們對我這個獨自騎車而來的過客問出不同的句子,直到我說出我也想來份玉米、也想找個廁所,他們才想起也該問我這些話,「廁所在後面啦!」
我很喜歡熱情好客的部落,也很喜歡南山部落前後的公路景色。
台7甲沿著蘭陽溪旁的山壁行走,在南山部落則偶有幾處爬升路段,可以飽覽山澗、溪流、公路,以及這裡的特產:高冷高麗菜田園。
高麗菜田園,也是一排一排陳列的景象,相當整齊劃一。
可惜這次來的時候,田地還在種植初期,沒有看到整片高麗菜鋪滿山坡的畫面,只有還在養地的自動灑水器把途經的車輛與旅人都淋濕了個遍,但公路仍沿著山谷延伸,穿過高麗菜田與溪谷之間的人與自然。
再往海拔高一點走,農作的主角也開始改變。到了環山部落,一排一排陳列的,已經從高麗菜變成水梨。
環山部落因四周被南湖大山、雪山等3,000公尺以上高山環繞而得名,也被譽為「山谷中的明珠」。我在路邊拍著標誌性的「環山」景象,起初拍照時,我是想避開下方的果樹棚架的,後來想一想,我決定連架帶村一起拍下來。
果農們正在整理農地,放眼環山部落周遭山壁,幾乎都已經開採,也都是這幅棚架景象。
景點是被標記的,風景是自己找到的
南山部落的高麗菜田,一層一層鋪展在山坡上,整齊而壯觀;環山部落的果樹棚架,沿著等高線延伸,像書架一樣排列。這些畫面很容易被理解為「山地風景」。
但它們其實都有清楚的邏輯:什麼作物適合這裡、怎麼種植、怎麼運輸、聚落設在哪裡,這些都不是隨機的。
1960年代中橫公路開通之後,原本以狩獵、遷徙為主的山區生活,逐漸被納入國家交通與農業體系。道路讓物資可以進出,也讓作物可以被大量種植與運輸,高山農業因此發展起來。台7甲本身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存在。
台7甲路上的景象,無論是修路、整河、種植,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形式,就是讓不可控的東西變得可控。這些風景背後,都有一些無形的力量參與其中。
那麼觀看呢?我是不是也站在別人幫我選好的位置上看風景?
當地圖、導航與社群開始替我們標記「應該看什麼」,觀看這件事,其實也變得越來越有效率。 我們很少迷路,也很少錯過景點,但同時也越來越少真正「發現」什麼。那些不在標記上的風景,往往只是被經過,而不是被看見。
路邊的櫻花樹與武陵農場的櫻花樹、思源埡口涼亭這個地標以及台7甲的路邊,「打卡景點」本身,是不是一種在無形中規範觀看方式的權力?
我後來想了一下,自己為什麼對整排櫻花無感,卻對路邊這棵感到雀躍?也許有兩個原因。
一個是武陵農場的櫻花太多人拍了。幾乎所有人都站在同一個位置、用著同樣的角度觀看和拍攝,那個畫面好像是複製貼上。另一個原因是它太完整了,完整到沒有縫隙,沒有需要我再去靠近或理解的空間。
路邊的櫻花則不是被安排好的,沒有被框定成「必須這樣觀看」,就只是存在著。原生、具有野性,也很日常。
也許,當觀看被預設、感動就變成模仿;而這種集體模仿會壓縮個人的感受空間,也會讓觀看變得懶惰,不經思索與吸收,船過水無痕。
滿有趣的,地圖上的景點地標,本身沒有景也好、有著規劃好的景也罷,我在意的可能不是風景本身,而是還有沒有觀看的自由。
跳脫框架,注意沿途經過身邊的剎那,我反而喜歡尋找這種景色跟地點。景點是被標記的,風景是自己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