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前後,我一次完成了2個放在清單裡超過10年的北部雲海畫面。一個是只露出半截101大樓的大屯山雲海,另一個則是不厭亭雲海,看102號公路邊緣被雲霧緩緩吞沒,像瀑布一樣傾瀉。
前者是我開始玩攝影後,朝思暮想了10年的畫面,後者則是看過別人拍攝,卻始終沒想過自己真的能遇到的奇景。大屯山雲海:等了10年的半截101大樓
10年前,我開始玩攝影的第一站,正好就是在大屯山頂。
我依然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7月23日清晨,還沒有相機、重機的我,僅憑著一腔熱血就跟朋友夜衝上大屯山助航站,當時的觀景平台早已擠滿了相機與腳架,越過人潮,眼前就是滿山滿谷的低空雲海和日出。

2016年7月23日,大屯山,我開始玩風景攝影的起點。
在那之後,我很常上來看風景,無論是否有雲海——當然,也拍過無數次千變萬化的雲海風情,唯獨一種風景我從沒拍過,就是穿過雲海的半截101大樓。
這次上山前晚,我看著雲圖與風速,判斷大屯山大概率又要出雲海了。凌晨三點、鬧鐘響起,監視器畫面裡的雲層厚度讓我瞬間清醒,因為101正好浮在雲海之上。
收拾好裝備,我速速往大屯山出發。真正的考驗不在騎車上山時的低溫與濃霧,而是在最後那2公里的步行。
忘記是哪一年了,為了復育大屯山車道的蝴蝶、蛇種等生物,已經禁止車輛通行,所以要到山頂,只能徒步而上。短短2公里,不過前半段的坡度並不低,總是需要耐著性子、調節呼吸,慢慢行走。天色從深藍轉為暗紅,我的心跳也跟著天際線一起升溫。因為我知道,日出之後,陽光的加溫會讓雲海散得很快。

徒步走上大屯山的過程,總是焦慮又期待。
終於抵達時,台北市中心被霧氣填滿,我夢想中的畫面映入眼簾:101大樓只露出半截。
嚴格說來,那不是我想像中厚實的雲海,更像未成雲的霧層。但我真的等了太久,已經無暇計較是否100%如我想像中那般完美了。
陽光從地平線探出,光影堆疊在盆地上,原本沈睡的都市變得立體而有生氣,清晨的藍調逐漸被渲染為溫暖的橘紅,霧開始變形、流動、退場。北投焚化爐、社子大橋、新月橋同框,林口台地像一座漂浮的城市。飛機穿雲而出,遠方南湖大山短暫現身。
10年來,我不知道錯過幾次這幅景象,不是雲霧太滿太高,就是判斷錯誤撲了個空,或者根本是因為在上班日出景而無法出機。也從單純的追景人,變成學會拍攝日常、記錄人文的攝影者,但自己從沒有放棄過追逐這個景色的衝勁。
按下快門當下,我還問自己:會不會覺得算是畢業了,以後不再上來大屯山?想一想,又覺得眼前的景色還不夠完美。或許永遠沒有100%完美的畫面,所以我會一直繼續往返大屯山的吧。
不厭亭雲海:102號公路的流瀑奇景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份滿足,年假尾聲時,另一場雲海又悄悄醞釀,而這次我將目光放到「悲情城市」九份。
我原本規劃要去的,是九份開成殿,那裡可以一覽九份山景蓋上一層雲海薄棉被的景象,這也是我沒拍過的畫面。不過出門的時間晚了,騎車到一半休息時,我打開YouTube上的九份即時影像,發現雲海已經高升、將整個九份蓋住,畫面變成宛如白牆的濃霧。
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我還是決定到海拔高一點的不厭亭碰碰運氣。不厭亭沒有即時影像可以參考,這真的是在賭。
想到這,我不禁加快了油門。
不厭亭海拔不高,又位在風口,雲霧通常難以聚集,如果運氣好看到了雲海,當微風吹拂,下一秒多半就是被大霧籠罩。當我抵達時,風的確不小,雲海已在海上蓄勢待發,一副隨時要淹沒不厭亭的架勢。
可是過了段時間,這版本的結局始終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102號公路邊緣出現一條緩慢流動的霧帶。沒有滿溢,而是恰到好處的一點點,彷彿用指尖略過臉龐那般。

不厭亭雲海被微風吹起輕輕一抹,滑過102號公路。
我曾經看過別人拍攝這樣的景象,但我完全沒想過自己會遇到,因為這奇景很難從氣象數據推算,它取決於雲海當天的高度、風速、風向、溫差,只要一個條件偏差,就什麼都沒有。
結果就在那晚,被我碰上了,與我共享這畫面的,只有3個素未謀面的風景攝影師,而我們都對眼前的奇景嘖嘖稱奇。
「哇,這條這樣流過去,太『水』了!」「不要急不要急!相機要顧好,才是長久之道!」我們人不多,卻讓不厭亭相當聒噪,因為眼前的景象讓我們都相當緊張而雀躍,深怕錯過這難得大景,也彼此恭喜著耐心等待後終有成果回報。
如果說大屯山是「知道它存在,只等時機」,那不厭亭更像是「知道它很難存在」。那時候的我,是真的字面上的「站在雲端」。
可以預期與不可以預期的2種等待
這兩次雲海,其實很不一樣。
大屯山的半截101,是我知道它存在,只差時機。
我知道北部冬春會有平流霧,知道東北季風怎麼推進水氣,也知道風速太強會吹散、太弱會堆高。它不是憑空出現的奇蹟,而是可以被推算的機率,那是一種可預期的等待。
判斷、選擇、行動,然後把自己放在一個「最可能發生」的位置,它不保證成功,但它讓成功有跡可循。
不厭亭卻不同。
我知道它可能發生,卻無法推算它何時發生,因為雲帶的高度、風向的微幅偏移、溫差的細小變化,只要有一點落差,畫面就會消失。即使條件看似成熟,也未必會出現,這是一種不可預期的等待。
我同樣判斷、同樣出發,但最後能不能遇見,交給現場。
追雲海這10年,我慢慢明白,風景從來不只屬於氣象條件。有些風景不屬於勤奮的人,也不屬於幸運的人,它屬於願意等的人。
如果說大屯山是把自然理解到某種程度之後的靠近,那不厭亭更像是一種承認:理解永遠有限。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選擇、行動與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