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啊,境遇千迴百轉,疼與不疼,從來由不得自己。
——「蕭堯,這雪落下來時,螻蟻也會被覆蓋。
哪怕你化名肖遙,自甘墮落,也逃不過。」
*
邊城的寒冬總是比上京冷些。
前些天,肖遙借來了蘇小二的布衫,又聽他勸好好在水邊搓了把臉,總算將自己打理得人模人樣。可那好好做人的勁總持續不了太久,才幾天的碰壁,此時又縮回牙行院角的水缸旁不吭一聲。
肖遙懷裡抱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薄衣,單薄的身子瑟瑟發抖不知是凍得還是怕得。
橋頭兩側光禿禿的樹落滿了雪,壓得枝椏比往日結果時更垂,時不時往下落一些雪,一團團,天光落在上頭反映出金色的光。
肖遙看著,莫名覺得口有些渴。
啊,他想到,上京老家的院牆有棵果樹,樹枝上飽滿的橘也曾像這般垂落。緊接著又想起已然遠去的、在上京度過的夏日——尚不知世情艱難的年歲,娘親陪他習字讀書,而父親則是難得休沐會將他扛在肩頭,好能讓他探手勾得香甜的果子。兩人玩鬧弄得一身汗津津的,娘親雖總會叉著腰念他們父子倆好久,但也每每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故作嚴厲,實則相當放縱他倆。
肖遙不自覺地微笑,懷念似地摩娑了下掌心,心念一起便將地上的雪團成了球丟出去。收回手,才發現方才那一下被尖銳樹枝扎破了瘡,手上又濕又黏,全是血,寒風挾帶著雪花鑽入鼻腔,連帶腥臭稠膩的鐵鏽味也入了肺。
手都凍僵了。肖遙想,這點劃破了瘡的痛壓根落不到實處,隨即胡亂往地上抹了一把,忽地覺得這亂七八糟的痕跡像極了塵封於記憶的那一夜。
——才剛冒出這個念頭,肖遙便覺得荒唐,本想搖搖腦袋一笑置之,才發現疼與不疼,全然由不得自己。
茶館說書人信手拈來的話本主角少說也有千百種,是世間千人萬象種種縮影:土匪、落難貴族、殺豬女、窮秀才、大將軍⋯⋯,他們無一不是命途千回百轉:開頭是歲月靜好,中間淒淒慘慘戚戚的事層出不窮,可末了總會回到一條正道,奔著那風光明媚、言笑晏晏的日子去過。
故事,總有個救世之人出現。不是明察秋毫的鐵面判官來為其平反,就是兩袖清風的父母官來為其申冤,最差的,也有江湖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總歸是離不開救世之人帶著主角從此往後高枕無憂的收尾。
作為曾經鼓掌叫好的看客,肖遙對上京那位第一說書人口中的人物可是如數家珍。現如今,他成了書中人才知道:那高枕無憂的日子,全是為了成全可憐人,好等入夜時做個美夢。
儘管肖遙對兒時記憶已有些模糊不清,卻猶記得自己如何在多年前的雷雨夜哭泣。那一夜,他的聲音太小,黃泉路上的親人聽不見;雷聲太大,他的哀嚎也傳不到官府之中。
那晚,雨下了很久。亂七八糟的血跡被沖淡,連帶把他裡裡外外澆了個透心涼,直到天光一亮,剩下個沒了魂的空殼子跪在那。
混跡市井以求一口餐食的肖遙後來才明白,一切都是徒勞。
哪有什麼正道。
死得太乾淨、太無聲的人本就不會被誰來牽掛。他將嗓子喊壞了,狼狽處境也未曾改變分毫。
遙,本應是寬闊天地任他遨遊,如今是個無根的浮萍,這名字對他而言,成了天大的諷刺。
皇權下就算是世家也如螻蟻般,得勢時閃爍如星點,好似高高地、穩穩地掛在了月亮邊上,等到失了運才能瞧清楚:他們分明是香灰。——只亮一瞬,就要隨風而去。
可笑,曾信圓月光華照其身。
起初,被放往邊城的肖遙不敢真在面前擺個破碗等人施捨,大抵骨子裡還剩幾分讀書人的臉面,往泥地裡頹然一坐的事真幹不出來。只是罪臣之後與普通百姓可不同,即便他蒙受天恩尚能尋些苦力活,卻礙於曾經只讀書,那些個柴米茶鹽的生計肖遙壓根一竅不通,是以淪落至此也只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貴公子。一連幾日狼狽被不同東家掃地出門,肖遙終於認命,侷促地貼著牆根站著,連染坊的娘子喚他來幫忙收布,也被他躲開視線、晃晃腦袋拒絕了。
幸運的是,他站在牆邊,往來客商見了以為是新來的乞兒,見生得幾分清俊,衣服也不太破,只是瞧著十分可憐,便多落下幾個銅板。身旁的老叫花子們不時拿渾濁的眼瞥向肖遙,嘴裡蹦出幾句含糊的嘲弄,大意是這麼些天還找不著活計,就是天生的乞丐命云云。肖遙全當沒聽見,一聲不吭,鵪鶉似地縮在角落。
他不怕這些乞丐們的指指點點,唯獨,怕熟人瞧見,狠狠戳他的脊梁骨。
不過肖遙倒是多慮了。這紅塵世間,萬事萬物的新鮮勁兒都比雪花更快消融,才幾日過去,他便同那些老叫花子們一般無人問津了。
都是同樣的骯髒邋遢,還有誰能認得出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