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志寧,雍州高陵人。雍州指的就是隋朝首都大興,舊城區貴族的意思。有多貴?于志寧是北周太師于謹的曾孫。
「于謹字思敬,河南洛陽人也。小名巨彌。曾祖婆,魏懷荒鎮将。祖安定,平涼郡守、髙平郡將。父提,隴西郡守,荏平縣伯。」看多查都不用查,直接膝反射,這種就鮮卑轉漢姓的貴族。而且別被唐人拐了,于謹本身是活躍於北魏六鎮之亂的大將,因為通曉匈奴鐵勒的語言,被中央征邊的大官重用崛起。
北魏末年大亂,于謹則歸屬於爾朱榮的派系,最終與高歡對立,所以後來才會到北周這邊而不是北齊。
巧不巧他就是西魏八柱國我唯一沒讀的角色。
于謹善戰那是一回事,出於爾朱榮旗下與高歡是死敵,就足夠宇文泰把他捧上天了。不開玩笑,宇文泰自己也沒有很想去前線跟高歡輸贏捏。
這些過往的榮耀,聽聽就好,其實到了隋唐,我們只需要知道,于志寧的家族,本身是跟皇帝楊堅、獨孤皇后、宇文化及、李淵這些人一樣,同屬最高級別的。
盡量挑些熟面孔出來說嘴,但一般人可能不會留意:李淵是隴西李氏算撿角的,是因為巴上了楊廣才得以有一番作為。同樣,家族第一流,于志寧也是個撿角的,大業九年時,不過是個「山東冠氏縣長」。
其實志寧他爸都算有富貴,可惜志寧不是長子。剛好他又有個叔叔才高好幾斗碰巧沒兒子,于志寧就被過繼了。
誰料得到,就連隋文帝也看好的這個于叔叔,還沒得到什麼功名就掛了。雖然資料不多但忍不住要說一下,于叔本名于宣敏,字仲達,這可是聰敏堪比司馬懿(宣帝,字仲達)的意思,可惜壽元大概被原版司馬懿用光了。
卻說于志寧這個小縣長碰上大反亂。是該食君之祿搏到盡?還是跟著一塊起義求富貴?他選了第三條,老子不幹了,回家。
唐書這種套路,小弟也是略懂略懂。
只見李淵太原起義,將入關中之前,于志寧就跟長孫無忌「不謀而合」的來報到了。
「棄官歸鄉里」都是個套路,上套魏武曹孟德。
說白了,回老家策動家族搞糧搞武器,自己組個私軍。退能自保,進能稱雄。那當時關中兩大勢力,就是李神通跟李淵的女兒,于志寧搶在前頭去給正主兒獻牛酒,足見不凡。
同為頂級世族,李淵就算不認得于志寧,也知道于氏來投不可輕忽,馬上給了個勳職。看起來不差,問題在于志寧就是典型懷才不遇類,你又要把他高高掛起,甚是不妥。
還好,分軍入關中時,李世民馬上點了這個老于家的代表,直接放進他自己的參謀總部,從此跟著李世民東征西討,更入選十八學士,亦為天策府要人。
但也就「要」到那個地方而已,有趣。
不是每個早年跟著李世民征戰的心腹都有涉入六四玄武門之變。很現實的是,如果你沒涉入,那麼在貞觀的地位就是雲泥之別。
可貞觀之治最好看的地方,就在於李世民不是一根腸子直到底的人。正當大家都以為,李世民已經忘記于志寧的時候,他突然就在一場宴會上問:于志寧為何沒來?
下面回報:「皇上只召三品以上官員,志寧非三品。」
這怎麼行呢?李世民立刻再開一桌給于哥,幫他加官加上來。
唐朝三品是啥意思?你就當成三國三公九卿五虎將州牧都督,這種等級叫唐朝三品。但就算貴為天子,李世民也不能杯酒加三品。你看馬超黃忠上來,關羽都是要有意見的。當然,要是連後門都沒得開,皇帝真的比狗還不如。李世民就是給于志寧加了一個三品近侍,並行「太子左庶子」。
一直到讀了褚遂良篇,我才終於明白。唐太宗常常留下許多這種軼事……都是裝傻。
李世民擺明了要在重臣面前,一次性表示「老子就是要用于志寧」。時間點並未詳細記錄,只知道發生在貞觀三年之後。只是,我們還不明白,于志寧的替身能力是什麼?李世民為何非他不可?
唐書幫我們補了兩件事:第一,反對以涼武昭王為始祖。第二,反對代襲刺史制。
于志寧的理由則基本可以歸為同一類:道理雖是那樣,但現在的情勢不適合。
涼武昭王之事請見上一篇,簡單說,于志寧顯然是關隴貴族中的「山西太原派」,也就是「李唐第一大股東」的關係人,一口氣升上來當特助了。
同時,也更增「代襲刺史制」一事在李唐朝廷的複雜性。
最重要的,當然是于志寧負起了輔佐太子李承乾的職責。
《舊唐書》真的很美:「十四年,(于志寧)兼太子詹事。明年,以母憂解。尋起復本官,屢表請終喪禮。」
太宗本紀剛好有這句:「十四年春正月庚子,初命有司讀時令。甲寅,幸魏王泰宅。」
長眼睛的都知道,唐太宗開始有更換太子,屬意魏王的意思。于志寧卻被牢牢綁在太子身上。也由於我們整理出于志寧的派系,於是十五年的記錄就產生意義了。
「五月壬申,並州僧道及老人等抗表,以太原王業所因,明年登封已後,願時臨幸。」
山西人叫李世民去報到。
董事會叫CEO去說明。
李世民推託,眾臣皆進逼,李世民仍是拖延。另方面,更是強逼于志寧留任。
沒辦法,于志寧乾脆開始檢討李承乾。最終,在于志寧那邊,逮捕了李承乾手下的刺客。這個本欲行刺于志寧的殺手紇干承基,供出了一切,包括曾經打算刺殺魏王李泰。
太子李承乾倒台,東宮官員盡遭罷黜,只有于志寧紋風不動,繼續服侍新太子李治身旁,更成為太子跟皇上之間的溝通橋樑。
這,就是李世民給太原世族的交代。
但我們已經知道,李世民的賭注,明面到底是壓在了長孫無忌與褚遂良身上。
隨著李世民過世,長孫無忌如臨大敵,戰戰兢兢的協助高宗李治登基。然後永徽元年就來了個「告長孫無忌謀反」的狀子。永徽元年即西元650年,唐太宗過世隔年改號。唐高宗年號非常多,所以之後都會附上西元識別。
詳細不明,只知判為誣告,大唐朝廷就要處死這個名為「李弘泰」的洛陽人。這名字未來還會再出現,也是相當類似的事件。
總之,于志寧出頭,幫李弘泰擋了死罪。而唐太宗的小女兒衡山公主,本來要嫁給長孫無忌的姪兒,但因碰上父皇過世壓後。這時大家認為,年號也改了,應該可以行婚禮了?于志寧又出來反對,要服完三年大喪才可成婚。
唐高宗不敢有違,更命于志寧為尚書左僕射,實質的唐朝宰相第一人(三公都算尊位,不是管事人)。
永徽三年,于志寧再次出掌東宮。不想節外生枝但又非生不可:李淵時期的東宮太子官員,可是以「渤海李氏」為首的。
那段期間山東山西的勢力鬥爭,也是相對明顯。
對,說白一點,李世民本是受山西派支持登上大位(發動六四玄武門之變)。
而李世民跟李治的「太子」,也只能接受山西派操控:對我來說,這更好解釋了李世民引動太子之爭的原因。
即使解任尚書左僕射,于志寧仍是要坐穩太子太師的位子。但誰想得到?李治居然不走太子之爭那套,直接跟大家說「我要換皇后」。
這時候,長孫無忌與褚遂良持正:禮不可廢,后不可換。但李世民的暗盤,從晉王時代就做為李治暗樁的徐茂公,動作起來了。徐茂公暗中站在了「換后可也」的這邊。而他的夥伴,則是《舊唐書》作者最痛恨的初唐奸臣:許敬宗。
廢王立武,是唐高宗前期,政局上的頭等大事。我們就慢慢收集各方說法。
于志寧傳說,于老師在這件事上,出奇的不表示任何意見。後來武后得立,許敬宗得勢,便一口氣告長孫無忌意圖謀反,且于志寧參與其中。逼死了長孫無忌,也廢了于志寧。
于志寧再也沒有回到朝廷中央,於麟德二年(665年)過世,年七十八。
評為「雅愛賓客,接引忘倦,後進文筆之士,無不影附,然亦不能有所薦達」。
走山西太原世族意圖操控大唐皇室,只能說是一個假設。
但那也成功幫助我理清了于志寧這個「意見老成持重,立場左右搖擺」的三代太子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