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町暗巷裡的空氣像是被那記沉重的悶響給抽乾了。
倒在地上的那個花襯衫混混,頭部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斜著,暗紅色的液體在積水中迅速擴散,像是一朵在黑夜裡盛開的邪惡花朵。闕恆遠握著鐵棒的手劇烈顫抖著,指縫間傳來黏稠而溫熱的觸感,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觸碰到屬於死亡的溫度。
「快走……」
「快走……快…」
他聲音沙啞地催促著,卻發現自己的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悅清禾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斷了線,她藍色裙擺上的血跡在昏暗的街燈下顯得格外黑沉。
伊凝雪顫抖著手,死命地抓著闕恆遠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了他的肉裡,但她卻渾然不覺。
五個人像是被驚嚇過度的幼獸,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條散發著血腥味的巷弄。
他們不敢走大馬路,只能穿梭在西門町後方那些錯綜複雜、散發著廚餘臭味的窄巷裡。
每當遠處傳來一聲警笛的鳴叫,五個人的身體就會同步地僵硬一下,彷彿那聲音是直接刺進靈魂的鋼針。
跑到了武昌街與環河南路的交界處,闕恆遠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猛地轉過身,用沾滿血的手將四位女生推向大馬路的方向。
「妳們走……快回家!」
「不要跟著我」
闕恆遠壓低聲音吼道,他的臉部因為恐懼與痛苦而扭曲著。
「這件事跟我有關……」
「是我動的手,」
「妳們只是被調戲的受害者,」
「警察不會把妳們怎麼樣的。」
「趁現在……」
「趕快回家洗澡洗乾淨,」
「就當今天沒看過這部電影,」
「沒人跟我出來過!」
悅清禾瘋狂地搖著頭,空氣瀏海早已被汗水與淚水浸透,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不……我不走!」
「你是為了救我們才變這樣的,」
「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恆遠,」
「如果你被抓了,」
「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安心睡覺……」
悅清禾哭著喊出聲,聲音裡透著一種不屬於她溫婉個性的決絕。
伊凝雪此時展現出了她高馬尾下那股倔強的英氣,雖然她的臉色蒼白得透明,但眼神卻死死鎖著闕恆遠。
「你以為我們回得去嗎?」
「你看我的襯衫、你看映嵐的衣服,」
「上面全是噴到的血……」
「現在西門町到處都是警察,」
「你要我們四個女學生渾身是血走在街上,」
「妳覺得我們走得回門口嗎?」
「就算回去了,」
「我們要怎麼跟家裡解釋?」
「說我們在巷子裡被流氓抓,」
「然後你殺了人?」
千慕羽緊緊咬著下唇,大波浪捲髮凌亂不堪,她看著闕恆遠腹部被彈簧刀劃破的傷口,心疼得幾乎要窒息。
「恆遠,別趕我們走,」
「我們五個從小在一起,要扛一起扛,」
「要死……」
「也得死在一起。」
玥映嵐雖然平時最安靜,此刻卻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再次抓住了闕恆遠的衣角。
那力道很大,大到像是要將自己剩下餘生的命運都縫在他的校服上。
闕恆遠看著她們四個,心裡那道堅強的防線徹底崩塌。
他知道,這輩子他再也還不清這四個女孩的情分了。
「好……」
「我們先回去看一眼,」
「等確認家裡沒事,」
「我們再決定怎麼辦。」
闕恆遠艱難地開口,他心中還抱著一絲幻想,或許那個人沒死,或許警察還沒找到他們。
即便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即便那種黏稠的血腥味依舊縈繞在鼻尖,但他必須給這四個女孩一個交代。
「凝雪,妳的手冊……」
闕恆遠突然停下動作,看著伊凝雪原本掛在肩上的書包。
那是括清中學統一配發的帆布包,此刻書包的側邊被扯開了一個大洞。
伊凝雪愣住了,她顫抖著手往書包裡一摸,臉色瞬間從蒼白變成了死灰。
「不見了……」
「我的學生手冊……」
「可能掉在剛才那個巷子裡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重重地打在五人的心頭。
在民國69年的台北,那本印有姓名、住址、家長電話與導師蓋章的學生手冊,就是最完美的追蹤器。
更別提他們胸口上那鮮紅的「括清」二字,在純樸的中正區,就像是夜裡最刺眼的火炬。
「走,我們繞小路回去。」
闕恆遠咬著牙,忍著腹部的抽痛,帶著四位少女穿過牯嶺街那些茂密的重陽木陰影。
這裡離西門町不遠,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一邊是喧囂暴戾的江湖,一邊是他們生長了十八年、充滿書香與規矩的家。
他們躲在巷口那棵巨大的榕樹後方,茂密的氣根像是簾幕一樣遮住了他們的身體。
此時已是深夜,原本安靜的公務員宿舍區,此刻卻充斥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騷動。
警車那紅藍交替的閃光,在灰白的牆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刷過,像是在切割著這寧靜的夜。
「那是……我爸。」
悅清禾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她躲在闕恆遠背後,纖細的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衣袖。
在不遠處的那棟老舊公寓門口,悅清禾的父親悅智誠正站在燈下。
他平時總是將白襯衫紮得整整齊齊,此刻卻顯得狼狽萬分。
一名警察手裡拿著一張沾了血跡的學生證,正對著悅智誠大聲詢問。
隔壁的鄰居紛紛推開窗戶,那些平日裡看著他們長大、誇讚他們乖巧的長輩,此刻眼神裡全是驚恐與嫌惡。
「聽說那幾個小孩在外面殺了人,」
「現在還跟流氓混在一起。」
「我就說嘛,」
「長得那麼漂亮,早晚會出事。」
細碎的閒言碎語穿過夜空,比那寒冷的夜風還要刺骨。
闕恆遠看到自家的門口也站著警察。
他的父親闕振德,那個一輩子講求廉潔、在公務體系裡活得腰桿筆直的男人,現在正被警察請上了那輛漆黑的巡邏車。
闕振德的背影在那一刻顯得無比蒼老,彷彿所有的尊嚴都在鄰里的注視下被徹底粉碎。
「恆遠,不要出去!」
伊凝雪猛地拉住了想要衝出去的闕恆遠,她的眼淚早已乾涸,眼神裡卻多了一種看透現實的冷酷。
「你現在出去,警察會當眾把你銬起來。」
「你爸這輩子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我們括清的學生,殺了人……」
「這在街上是會被唾沫淹死的。」
千慕羽緊緊咬著牙,她那一頭大波浪捲髮在陰影中顯得有些頹廢,她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泥水的學生皮鞋。
「回家,就是認罪。」
「回家,就是讓我們爸媽一輩子幫我們揹這個黑鍋。」
「恆遠,我們不能回去。」
「至少現在不能。」
玥映嵐依舊安靜,她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拭著闕恆遠臉上的血跡。
公主頭的髮飾早已不見,她溫柔的眼神裡藏著一種「與世為敵」的覺悟。
「恆遠……」
「走吧,我們先離開這裡。」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們去萬華……」
「那裡人多、很亂,」
「但警察可能沒那麼快在那種地方抓到我們……」
她看著遠處的警燈,眼神裡不是覺悟,而是走投無路。
「至少……」
「我們先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躲一下。」
闕恆遠看著遠處被帶走的父親,也看著哭倒在門口的悅清禾的母親。

他知道,從這一秒開始,他不再是那個括清中學的優等生。
他現在是個殺人逃犯,是一個被文明社會驅逐的異類。
五個人默默地轉過身,背對著那閃爍的警燈,朝著黑暗的深處走去。
走入萬華的龍山寺一帶時,空氣中的氣味變了。
不再是中正區那種雨後重陽木的清香,而是一種混雜著線香、魚腥、陳年油煙與下水道發酵的黏稠氣味。
「恆遠,前面……」
「有一間旅社。」
千慕羽聲音顫抖地指著巷弄深處。
那是一塊寫著「金利旅社」的圓形招牌,日光燈管壞了一半,在那裡閃爍不定,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某種垂死生物的掙扎。
他們不敢走正門,穿過堆滿空酒瓶的後門,來到了一個不到三坪大的櫃台前。
櫃台後坐著一個穿著汗衫、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的阿婆,她嘴裡叼著菸,正看著黑白電視裡的午夜新聞。
她抬起眼,渾濁的視線在那四位容貌驚世卻狼狽不堪的少女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闕恆遠沾血的腹部。
阿婆沒問學號,沒問姓名,甚至沒露出一絲驚訝。
「一間房兩百。」
「先給錢。」
她沙啞地說,菸灰掉在髒亂的登記簿上。
闕恆遠掏出身上僅有的幾張百元大鈔,那是他原本準備帶她們看完電影後去吃宵夜的錢。他把錢遞過去,換來一支掛著木牌的生鏽鑰匙。
那是位於三樓盡頭的一間「草蓆間」。
房間裡除了一張發黃、散發著霉味的雙人床和一個快掉下來的木製衣櫃外,什麼都沒有。
牆壁是薄薄的木夾板,隔壁房傳來男人劇烈的咳嗽聲與電視機的雜訊聲,彷彿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捅穿這個搖搖欲墜的避風港。
「妳們門鎖好,把櫃子推過來擋住門。」
闕恆遠靠在牆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鬢角流下。
他看著縮在床角的四個女生,她們身上的白襯衫和藍裙子在這種環境下顯得無比諷刺。

「這身制服太顯眼了,」
「如果明天一早警察跑來清查旅社,那會很麻煩。」
「我得出去弄幾件衣服,順便找點藥。」
「恆遠,你受傷了,」
「不要去……」
悅清禾帶著哭腔抓住他的手,卻發現他的手心冰冷得嚇人。
「不去,我們明天連這扇門都走不出去。」
闕恆遠用力捏了捏她的手,那是他最後的一點溫柔。
他轉身,嘎吱一聲關上木門,將四個女孩留在那片恐懼的死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