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鳳梨酥
本文產出源自新文化運動紀念館刊《掛號8》邀請我採訪《劉崧甫日記》主編之一的都留俊太郎老師,除了採訪稿我另寫了這篇算是閱讀小記,雖然最後因版面有限沒收進刊物,我想就放在這裡留個紀錄也不錯(其實是去年的文章拖到今天才放)。
訪談前我仔細地讀日記,看完後驚訝於劉崧甫的活潑與敏銳(也許正因為這樣後來當過記者),他敏銳的感官以及對於台中地景的熟悉,造就一種奇妙的神遊方式,人在獄中坐卻帶著讀者到當時重建不久的樂成宮;聽到飛機聲就知道是阿緱來的新飛機;聽到鼓聲就知道是樂舞台戲班;在始政紀念日當天想著樂舞台正演出及大正館電影放映,透過種種神遊讓台中及潭墘地景浮現,也顯示出他平時休閒娛樂範圍擴及台中。

樂舞台(來源:《台中市史》1934)
一個農村子弟對民俗信仰的熟悉與辯證過程,在都留俊太郎及李威寰老師合寫的導讀中指出劉對民俗信仰的態度是「在鄉土傳統與殖民現代性之間拉鋸」。他不停想驗證民俗信仰的「不科學」,例如在日記中提到池王爺附身乩童、法師為民眾袪瘋除魔時,將法器浸入井水鞭打民眾,方法竟似監獄指導師鞭打獄友潑水後恢復神智;再例如讀《現代歐美教育大觀》感想是台灣教育要破除迷信減少燒金紙的無益浪費;回到潭墘後他曾去當桌頭,隔天卻在李應章家談論有神與無神論的辯證;他會在半夜十二點出門去看媽祖起轎,甚至自己去扛轎,但又在看完關神後寫下「……照科學上研究起來,真真是利用人的精神迷亂之發作所搖動的,不能證明有神的存在……」。前述看似強調科學實證的他其實很浮動、擺盪,體現生長農村的殖民地知識青年的精神狀態。日記最後一篇,12月30日中午請李應章來為生病的母親看診後未見好轉,晚上又去請劉家奉祀的松公爺出來,法師說廟裡那口井方位不對,再次呈現出他不斷在現代科學與傳統信仰中互相尋求。

《劉崧甫日記》封面圖擷取自原稿內劉手繪的台中監獄
這種現代性是伴隨殖民者而來,一百年後的我們當然知道,因此我在看的時候總會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例如他認為農村不發達的原因一是農林教育設施缺乏,二是農家過於迷信只知種植卻無悉心照料空等好運降臨。我在看這段話時有無奈跟心疼,一百年後的台灣人回看受制「原料採收制度」的蔗農處境,即便提高技術和產值,一個殖民地及資本主義結構下的勞動者,也只是無盡輪迴在被剝削及再次被剝削,如果想訴諸法律看到的是二林事件這種審判結果,更不用說作為一個殖民地的本島佃農簡直就是抽中下下籤(劉曾寫獄中差別待遇,他是坐著,但其他被告跪地遭刑求),當法律、國家、階級都不站在農民這邊時,走進廟攑三炷香求神,已是成本最低的自救跟抒發。劉崧甫的日記因為他在獄中的神遊以及後半在潭墘豐富的交際應酬、節慶習俗及農村工作讓這本日記充滿踏實的生活感,不只是一本喃喃自語的心情筆記,而是能生動地描寫1920年代生活的「社會觀察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