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不是喊給別人聽的,而是喊給自己聽的。
==後龍火車站的月台,鐵軌邊鋪著碎石,曬得微微發亮。懷山站在一群乘客中間,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車票。這是他第一次用新名字買票,售票員抬頭問時,他猶豫了一瞬,還是吐出了那兩個字,我是:葉,懷…山。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子落進心裡。
車輪緩慢地轉動,帶著一種深沉的喘息聲。出站沒多久,兩側的景象就被拉成了一條條綠色的帶子。通霄的海在右邊閃動,浪花拍在礁石上,遠處的風車慢慢旋轉;左邊是成片的稻田,水面映著天光,偶爾有白鷺鷥被驚起飛出田湖。
過了苑裡,山勢開始貼近鐵道,車廂裡的光變得斑駁。車外飄來淡淡的糕香,他想起家鄉廟口的香火味,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布包。清水、沙鹿的車站邊站著等人的婦人,手裡拎著剛從市集回來的菜籃;大肚的月台空空,只有幾個孩子赤著腳追逐。
列車在停得久一些,車窗外有人推著木製小推車賣茶葉蛋和花生糖,香氣沿著窗縫鑽進來。他摸了摸口袋,空的,便低下頭,不去看那熱氣。等車再度啟動,他對自己說:等我在台北站穩了腳,賺到第一個月的工錢,就用這個名字買一包花生吃。
不一會兒,風景漸漸換成大片的竹林和零落的磚屋。新竹的站牌一閃而過,他聽到有人用閩南話喊朋友的名字,那腔調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卻比客家話親近。過了竹南,鐵道貼著海走了一段,浪花拍上岸,拍掉他一路的疲憊,又把另一種不安送上來,前面是更大的城,更陌生的人。
中壢、桃園的月台擠滿了挑擔與提籃的人,吆喝聲、火車汽笛和車輪的滾動聲攪在一起。從桃園再往北,雲層壓得低低的,像要垂進車窗裡。板橋過後,他看見淡水河在灰色的天空下緩緩流動,河面上漂著小船,像不急著找岸的魚。
車終於進了台北車站,人潮一湧,一起身就被推著往前走,耳邊有熟悉的福建口音,也有他聽不懂的別種話。他知道,這裡不會有人認得他,這個名字在這裡是新的,就像他現在的自己。
他在心裡默默地喊了一聲:葉懷山,這條路才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