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的房門一闔上,我立刻捏碎了傳音符,給王書盡送去一道簡短的訊息,將我們碰面的時間無限期押後。
現在的我,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五臟六腑在漏風。我反手甩出幾桿陣旗,將房間內的防禦與聚靈複合陣圖悉數激活。嗡鳴聲中,一層淡淡的靈光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徹底隔絕。做完這一切,我才敢稍微卸下偽裝,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咳……」一口帶著腥臭的黑血被我強行嚥了下去。短暫經歷「死亡」的代價,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沉重。那種靈魂彷彿被抽離肉體、扔進冰窟裡寸寸碾碎的戰慄感,至今仍殘留在我的骨血深處。
我咬著牙,從儲物袋裡倒出幾顆固本培元的頂級靈丹,像吃糖豆似的一口吞下。丹藥入腹,化作幾股滾燙的熱流衝刷著乾涸的經脈。與此同時,潛伏在體內的木本源神性也彷彿嗅到了危機,開始瘋狂運轉,一絲絲帶著生機的青翠氣息在四肢百骸間遊走,修補著那些殘破不堪的血肉。
佈置完成後隨即閉上雙眼,引導著藥力與木本源,全力鎮壓體內的傷勢。
這一坐,便是一整日。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聚靈陣內的靈氣已經被抽乾,陣旗黯淡無光。我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至巔峰的精氣神,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
我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映出的,是一個面頰消瘦、眼角顯紋的中年人。更刺眼的是,我兩鬢的黑髮,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一層霜雪般的灰白。
這種觸及生命肉體本源的設定級傷害,終究還是留下了痕跡。命雖然撿回來了,但壽元與本源的虧損,卻不是幾顆丹藥能補齊的。修補,終究只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罷了,就當是換了個新造型,至少看起來成熟些,騙騙阿姨或許更有用。」我自嘲地笑了笑,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王書盡果然還未現身,這老狐狸向來謹慎。我也樂得清閒,轉身便朝著葉林的平津書坊走去。
路上,我順手摸出了葉林的隨身儲物袋。神識一掃,我不禁冷笑出聲。幾塊成色普通的通行玉珮,一張顧得周全的坊市營業許可證,再加上可憐兮兮的幾十塊下品靈石和幾瓶劣質療傷丹藥。
「堂堂一個黑馬賊的據點負責人,居然是個窮光蛋,真是丟盡了劫匪的臉。」我將許可證抽了出來,隨手把那個寒酸的儲物袋塞回袖口。
平津書坊座落在坊市一條較為僻靜的巷弄裡。我跨過門檻,店內冷冷清清,只有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毫無修為的凡人少年正在櫃檯後打瞌睡。
聽見腳步聲,少年猛地驚醒,慌忙迎了上來:「客官,您看點什麼……」,眼前這位仙師不是最近才來購物,怎麼長相與前兩天大相逕庭,
我沒有理會他的驚訝,徑直走到櫃檯前,將那張營業許可證「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小丘是吧?」我想起之前詢問過他的名字,語氣平淡,「你看清楚了,這是這家店的營業許可證。前店主葉林欠了我一筆爛帳,沒錢還,便拿這間店鋪抵債了。我今天,是來交接的。」
小丘愣住了,目光呆滯地看著桌上的許可證,結結巴巴地說:「趙……趙仙師,葉店主……葉店主沒交代過這件事呀!」
我微微傾身,雙手撐在櫃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交不交代,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你現在能替葉店主掏出一千顆下品靈石來償還債務,我立刻把這許可證雙手奉上,轉交給你。如何?」
小丘的臉色瞬間煞白,毫無血色。一千顆下品靈石?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凡人,在這書店裡起早貪黑,每個月的薪酬不過區區五顆靈石,有時候還要被葉林找藉口無故苛扣。別說一千顆,他連十顆都拿不出來。
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模樣,我知道火侯差不多了。打一棒子,總得給個甜棗。
我站直身子,語氣放緩了一些:「你也不用害怕。我這人平時忙得很,不可能時常來看店。你是這裡的老員工,對店務熟悉,我沒理由不用你。」
小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
「只要你願意留下來替我做事,」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每個月,我給你十五顆下品靈石。從今天起,你就是店長。」
小丘的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另外,」我繼續拋出誘餌,「如果你能找一個練氣期的修士來當執事,幫你處理那些你一個凡人應付不來的日常修士事務,我每個月再額外給你十五顆靈石的預算。」
「噗通」一聲,小丘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
「趙……趙爺!小的丘良給您磕頭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這店……小的一定幫您顧得妥妥當當,絕不讓您煩半點心!您……您請!請到掌櫃房歇息!」
說完,他連忙爬起身,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將我迎進了後堂。
葉林的休息室並不大,陳設簡陋得令人髮指。一張木床上孤零零地扔著一個破舊的蒲團,一張方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桌面倒是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靠牆的地方立著一個紅木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類書籍。
「書呀……」
我揮退了小丘,獨自在房間裡踱步。走到書架旁時,我的目光突然一頓。
我的眼神在死人堆裡練出來的,這點偽裝怎麼可能瞞得過我?第二排書架上,有幾本不起眼的古籍,乾淨得有些過分了。與周圍那些落了一層薄灰的書冊相比,這幾本顯然是經常被人觸碰的。
我伸手探向其中一本,指尖剛一觸及書脊,便察覺到了異樣——拿不起來。這書是固定在木架上的。
我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指尖微微用力,將那本古籍向外一扳。
「卡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起。緊接著,整個書架微微一震。我順勢將書架向側邊用力一拉。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摩擦聲,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了一條幽深的暗道。
我沒有猶豫,沿著暗道拾級而下。幾處轉折之後,視線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長寬高各數丈的地下儲藏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泥土味和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幾顆昏暗的螢石,勉強照亮了室內的景象。
地上雜亂地堆放著許多物件:生鏽的法器殘片、沾著泥土的玉簡、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青銅器皿。
「果然是黑馬賊的贓窩。」我冷眼看著這些東西。這段時間,我也惡補了不少關於盜墓賊和黑市運作的知識。老實說,自從在鯨神空間的沉船裡見識過真正的上古遺物後,再看這些挖掘出來的所謂「冥器」,就像是看著一堆破銅爛鐵。是蒙塵的至寶,還是純粹的垃圾,考驗的都是鑑別級的眼力。
以我如今被鯨神空間拔高了無數倍的鑑賞眼光來看,這裡九成九的東西,都連讓我彎腰去撿的資格都沒有。
直到……我踏入地下室的中心。
一直沉寂在我左眼深處的那柄小劍,突然毫無徵兆地溫熱了起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牽引力,在我的視神經上跳動。
我順著那絲牽引力看去。在角落的一個破木箱裡,壓在一堆廢棄陣盤之下的,是一塊拳頭大小、灰撲撲的石質物體。它看起來就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頑石,沒有絲毫靈氣波動。
但我的左眼,正在發燙。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防人之心不可無,就算這裡看似無人,我也絕不能讓左眼的秘密暴露分毫。這是我在離火宗那個龍潭虎穴裡,唯一能保命的絕對底牌!
我雙手結印,悄無聲息地在四周佈下了一層隔絕探查的微型陣圖,將這片狹小的空間徹底鎖死。
確認萬無一失後,我心念一動。
「錚——」
一聲只有我能聽見的清冽劍鳴在腦海中炸響。一道微不可察的幽芒從我左眼中激射而出,宛如跨越了空間的界限,瞬間出現在那塊石頭上方。
小劍輕輕一顫,劍尖毫不費力地刺穿了那塊堅硬的石質物。
沒有碎裂的聲音,只有一絲奇異的波動。那塊石頭在被刺穿的瞬間,竟化作了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灰白煙霧。小劍就像是一個貪婪的漩渦,將那股煙霧涓滴不剩地吸入劍身之中。
隨後,幽芒一閃,小劍再次沒入我的左眼,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眼眶處的溫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感。
我沒有去探究那股煙霧到底是什麼,現在不是時候。我一揮手,將這地下室裡所有看起來值點錢,或者完全不值錢的東西,統統收進了幾個閒置的儲物袋裡。
雖然我看不上這些垃圾,但等我回到東土,這些帶著西荒氣息的冥器,絕對是那些附庸風雅的修士們眼中的香餑餑。更何況,如果我今天不把它們清空,難保日後小丘不會誤打誤撞發現這裡。一個凡人若是起了貪念,盜賣起黑道修士的贓物,只會給他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我這是替他消災解厄,順便充實一下自己的腰包,一舉兩得。
處理完一切,我將暗門恢復原狀,走出了平津書坊。
我先去了一趟坊市的會所,申請了一張臨時的店鋪管理證明,交給了對我感恩戴德的小丘。同時,我在會所的錢莊裡存入了五百塊下品靈石,設定好權限,讓小丘每個月只能去支領三十塊靈石作為店鋪運營和人員薪資。
做完這些,我才將那張原本屬於葉林的正式營業許可證,以及一封我剛寫好的家書,鄭重地封入一個玉筒中,交給了坊市裡信譽,效率最好的信使。
「送到段家,交給段芷。」我看著信使遠去的背影,摸了摸兩鬢斑白的長髮,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佈局已經完成,天淵仙城的風,也該是時候吹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