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滑手機。
LINE群組裡弟弟的短訊跳出來「我昨天在校外人行道看到一隻老鼠,挺嚇人的!」老媽立刻問了我想問的問題「老鼠多大?」
「巴掌大!」
還好,我想,不是「碩鼠」。
我於是繼續點看新聞,看到「安鼠之亂」四個字。
台北爆發鼠患。大安區、中山區、捷運雙連站周邊,老鼠白天大搖大擺在街上走。網友自製「見鼠地圖」,讓市民即時回報目擊地點。
市長被罵,老鼠不知道。
台北人不是不知道城市有老鼠。我們只是相信,城市應該有一套看不見的秩序,讓老鼠即使存在,也只能待在陰影裡。牠們一旦在白天走到街上,驚動的就不只是行人,而是我們對城市秩序的信任。
我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突然出現的,不是台北街道,是菲律賓廚房的地板。
那是我剛到黎牙實比的第一個月,我們暫住在一座舊宅。
吃晚飯的時候,我突然瞄到一團灰色的影子,接著,一群老鼠,大概有五、六隻以跑百米的速度從櫃子底部穿出來,我嚇得把腿縮到椅子上,還沒坐穩,那群老鼠就消失在對面牆邊的冰箱底下。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多老鼠。我先生一臉鎮定,「沒事,沒事,繼續吃飯。」
為了假裝「落落大方」,我努力扒了幾口。我沒有哭,不是因為我不怕老鼠; 因為那天傍晚我剛被一隻大蜘蛛嚇哭了半小時;比起大蜘蛛,感覺老鼠的殺傷力沒那麼強。
那之後,我開始聽見屋頂的聲音。
每天深夜,老鼠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轟隆轟隆地,彷彿在辦運動會。一開始我以為是幻覺,後來慢慢發現那是例行公事——牠們每晚固定出賽,我每晚固定失眠。
我們試過很多方法。
老鼠藥很有效,可是如果老鼠死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就會有味道,要花很多時間才找得到屍體。
捕鼠籠也可以,不過要常換誘餌。抓過老鼠的誘餌,很難再抓到新的老鼠。畢竟,牠們天天一起開運動會,總會互相通風報信。至於捕鼠籠,也有產能限制:一籠一鼠,五籠一晚最多五鼠,不能再多。
黏鼠板是其中一種。這種佈滿超級強力膠的黏紙,可以黏到中小型的老鼠;對折之後黏紙就可以立即成為老鼠的裹屍布,丟到垃圾桶。
有一天凌晨,我口渴下樓,看到流理台的黏鼠板上困著一隻小老鼠。牠還活著,背部被黏住,我猜想是手腳被黏住後拼命掙扎滑倒造成的;眼睛睜得很大,粉紅色的四肢仰天不斷蠕動。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怕老鼠,但我也沒辦法繼續看著牠掙扎。最後我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淚流不止的哀傷。
我不確定是因為同情老鼠的處境,還是同情自己的處境——也不過幾個月前我還是五星級旅館與商務艙的常客,現在卻和一隻瀕死的老鼠共度牠生命的最後時光。
也或許因為,那個場面雖然讓我措手不及,卻殘酷地確認了我身處的世界:原來有些地方,乾淨與安全不是生活的基本條件,而是每天都必須防守的疆界。
後來我跟自己說:回台灣就好了。台灣沒有這種事。
台北是文明城市。台北的老鼠懂得躲起來,不跟人照面。
然後就是那個深夜,手機螢幕上「安鼠之亂」四個字。
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原來老鼠沒有國界,只是有些城市的老鼠比較低調。
台北的老鼠這幾十年來一直都在,只是躲在都更前的老房子裡,躲在我還沒回來的那些年裡。
我回來了,牠們也出來了。
說不定,這也算是一種歡迎。
台北還有很多值得慢慢看的角落。如果你喜歡這類城市觀察,歡迎加入《歸鄉人手札》——讓我們一起在台北的日常裡找有意思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