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妳做安寧病房多久了？

A：10幾年。當初是醫院分配，雖然可以表示意願，但不一定會照你希望的分發。也可以請調，但我覺得這裡很好。之前花很多時間上課，班也排很滿，還要寫報告、考試等等，現在資歷都拿到了，環境也有改善，應該會一直做下去。

Q：安寧病房做什麼？

A：安寧病房是做症狀控制，如果你痛就讓你不痛，會喘就讓你不要喘。一般病房會做積極治療，像電擊、插管那些，在我們這裡是不做的。在英國叫安寧院，是疾病末期病患的照護。以前台灣沒有，可能大家觀念不能接受，覺得病人送進來就是等死，其實不是。 

勉強維持生命跡象徒增病人痛苦，不是病人需要的。有時家屬拖著只是因為遺產還沒搞定，或者要領保險給付；也有家屬覺得往安寧病房一送就沒事了，真的就把病人留在這裡等死。

其實我們除了減輕病人的痛苦之外，還有很多事可以做，比如幫他們完成一些未了的心願，願望有各式各樣，比較常見的像是找人，或是想去哪裡看看。有一個病人會畫畫，他的願望是想辦展覽，我們就幫他在醫院辦了一次個展，還有開幕酒會。我剛來不久遇過一個病人，他想見他喜歡的偶像，後來透過管道好不容易找到她，病人卻在她到之前就走了，但她還是照約定來看他。

臨終前 少有清醒的

醫院有志工幫忙尋人。他們也幫其他病房的病人，像是申請殘障手冊或醫療補助等，也是很辛苦。

Q：看了10幾年生離死別，壓力會不會很大？

A：我對生死本來就看很開，沒這問題，但有些人的確會受影響。上安寧的課不會改變你對死亡的看法，但會幫助你了解病人死亡的過程。對我來說，在這個位置就要做好這個位置的工作，不能陷入情緒裡。讓我感觸良多的其實是家屬，那些不常出現的家人往往最有問題，有些為了表演他的孝順，要求醫生配合強迫餵食，不是造成病人痛苦，就是使他們加速離開。讓我感慨的不是病人的死亡，而是某些家屬的鬧劇。

大部分病人臨終前意識都不太清楚。有些會一直不願意睡覺，有些會想下床，說腳要站在地面上才能走。有些是在囈語中說看到死去的親人在床邊看他。比較奇特的是常常有人說看到魚或蛇，不知道為什麼，少有其他動物。病人到最後幾乎都在睡著時離開。

我記得這麼多年來，只有一個是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要走了。她全家都信基督教，臨走時他們就在病房裡禱告、唱詩歌，她就在家人陪伴下離開。我想她多少還是會害怕死亡，但宗教的力量支持她好走。當然家人也很重要，我們再怎麼照顧也無法取代那種情感連結。

特約記者董籬採訪整理

原刊載於蘋果日報人間異語專欄

封面圖片：董籬作品，線景之無始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