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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最後一頁:紐約如何處理3萬名死者,讓他們走完最後一程?

更新 發佈閱讀 13 分鐘

「死亡」是瘟疫的最後一頁,也是一道媒體從來沒有打開過的門。如何讓最後這一段旅程走得更人道,是另外一群無名英雄一直在努力的。

他們要給家屬的只是一個完整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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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縮圖來源 : 鱸魚)


這一場瘟疫托出了很多產業鏈上的供需問題,比方口罩、衛生紙、食品供應、甚至資料中心的伺服器⋯⋯但這些都是物資,買不到你可以不要。但很少有人想到,在瘟疫之路最末端的殯葬處理,竟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不同的是,人過世了不能不處理。

這不僅是供需問題,也是衛生問題,更是人道問題。

紐約在這場瘟疫中,到目前為止一共死了3萬多人。在四月初的高峰期,平均每天死亡人數都接近一千人,紐約市的殯葬處理量瞬間暴漲了6倍。天下沒有一個城市準備好要在短時間內處理這麼龐大的往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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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視上我們看到薄板釘的臨時木箱疊放在萬人塚𥚃的畫面⋯⋯那些都是真實的,而且是出現在2020年今天的紐約市。只是這是在這一場瘟疫中最末端的不幸,社會的焦點從來沒有追蹤走完這黑暗的最後一頁。我們聽到的都是第一線英雄的故事,從來沒有人知道死亡的最後一線也需要有英雄,才能讓一切都能夠有一個結局。

另一篇故事從「死亡」才開始

很多瘟疫的故事都止於加護病房,但這裡面有好幾萬人後來都被推進太平間,而走入另一段旅程,這也是一個從來沒有人報導過的故事。

《時代雜誌》不久前推出了一篇報導,記者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實地從死亡的第一步走訪整個殯葬過程,這也是媒體史上頭一次把這種大規模處理往生者的過程公諸於世。這些英雄們努力追求的,就是讓每一位死者都能夠有一個葬禮、有一個合乎人道的結局。

入土為安的挑戰

「能夠有一個葬禮」聽起來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在瘟疫的高峰期,事情並非那麼簡單。那個時候能夠依照正常程序埋葬的都算是幸運的。

紐約市面臨的不只是防疫及醫療體系的危機,另一個從來沒有報導的危機,就是屍體處理的問題。

在美國殯儀館多是私營而且是家庭式產業,很多就開在住宅區或城中心,與一般的住家沒有什麼不同。我曾經在一個小鎮鬧區一間非常高雅的餐廳戶外用餐,卻出其不意地發現馬路對面就是一家殯儀館。如果不是看到招牌,誰都會以為那是一棟高雅的住宅。那棟房子看起來古典又和藹可親,以後若是改裝拿來當 Airbnb 出租都不會讓人有懷疑的空間。

三月中紐約死亡人數開始暴增,醫院太平間很快就塞滿,必須不停地把屍體送往殯儀館。另外很多人因為醫療體系不勝負荷,而病逝在家中。法醫處官員檢驗之後為了衛生問題,會要求殯葬業者立即把死者抬走。瞬間紐約整個殯葬系統完全癱瘓,造成屍體無法處理。就像河流滿了,下游洪水開始氾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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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載的殯儀館

時代雜誌採訪的一家葬儀社冰櫃塞滿了只好把屍體放在走廊,及沒有冷藏設備的一般房間裡。已經入棺的就上下曡在一起放置⋯⋯類似的畫面大家可能都在電視上看過。他們面對的不只是空間問題,還有時間問題。紐約四月份天氣已經開始炎熱,沒有冷凍的屍體超過兩天就會腐敗,而那個兩天就是葬儀社處理所有庫存屍體的期限。

布魯克林一家葬儀社因為無法即時處理大量的屍體,而把50名死者分堆在 4 輛租來的卡車內,丟棄在街邊任之腐敗,一直附近居民聞到臭味才揭發出這一場悲劇中的悲劇。

(影片中說的100人應該是資訊錯誤,實際人數只有50人)

死亡開始節節高升的時候,很多一時無法處理的屍體都被迫送往萬人塚掩埋。如果不這麼做,就只有任之就地腐敗。

你要如何在這麼巨大的死亡陰影之下,保守住最基本的人道? - 時代雜誌

紐約市為了避免這樣不人道的事繼續發生,特別成立了一支史無前例,由800名驗屍官及400多名國民兵組成的的特種部隊。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由軍隊介入,收集、管理、冷藏屍體,最後再交由葬儀社處理。

建造「儲存死亡」的水壩

他們如同是在死亡之河的上游,建一座水壩儲存死亡,以免下游滿溢造成無法收拾的不人道局面。而這樣的工程必須要在幾天之內就完成。

他們在布魯克林區碼頭的倉庫裡搭建了一個足球場大的臨時太平間,戶外蓋了巨大的帳篷作為臨時收發中心。在入口的地方會有指揮交通的人員,引導一輛接一輛的貨櫃車駛入。只不過那些車上載的不是貨物,而是屍體。

紐約市政府一共動員了3百多輛的食品冷藏貨櫃拖車,作為臨時冰櫃。時代雜誌的採訪記者漢尼根說,不知情的人開車經過,會以為那是亞馬遜的物流中心。疫情高峰時期每兩分鐘就會有一具屍體送來,24小時不停。

死亡不等候,也不打烊

這些 53 呎長的冷藏貨櫃拖車,大部分都分散在紐約83個醫院的太平間外面收集屍體,等於是停屍間的延伸。在疫情最嚴重的時期,醫院必須出動堆高機,才能把死者有效地送進貨櫃。只有這樣才能「追上死亡的速度」。

為了要增加容量,他們雇用木匠在貨櫃𥚃搭建了兩列三層高的停屍架,把儲存量增加到可以堆放 90具屍體。只有這樣的容量才能「配合死亡」。

貨櫃滿了後就拖到碼頭的處理中心,由法醫為每一位死者檢驗、存檔。他們不只是驗屍,而且試圖在死者身上找尋最有紀念性的物品,以便將來交給家屬。由於死亡量太大,家屬未必能夠再見到他們。

有名有姓的死者與無名屍必須分開處理,分放在不同的貨櫃裡。每一個貨架都有獨立的編號,就像飛機上的座位一樣。每一具安排好的屍體,在電腦的檔案裡都有一個貨櫃編號以及貨架號碼,以等待家屬配合葬儀社出面領取安葬。無人認領的就要送入萬人塜。

由軍隊收屍

上面400多名的國民兵組成的收集部隊,則專門負責到住家搬運屍體。他們每三人一組一班12小時日夜不停根據報案電話把死者從住宅中抬出來。那些收集屍體的黑色箱型車,在封城期間是除了救護車之外,唯一在紐約市區奔馳的車輛。

住在公寓裡面的紐約市民,如果從窗口看到一輛沒有標記的黑色箱型車在街邊停下,上面下來三個像是來自外太空的人,他們都非常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居家隔離令,鄰居不再出門,也不會再碰面。同一棟樓𥚃發生的悲劇只有隔著窗口看到才會知道。

紐約市有很多獨居老人在家中過世後,一直到鄰居聞到屍臭味才被人發現。收屍的國民兵描述處理這些腐敗兩個禮拜以上的老人時,都要用兩個屍袋才能防止屍液外泄。紐約很多老式公寓的電梯都長年故障,這些死亡之門的第一線人員往往要抬著幾乎快要分解的屍體,小心謹慎地走樓梯下去。當時他們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要讓往生者保持完整的身軀以及最後的尊嚴。

紐約的無名公墓──哈特島的萬人塜

在四月初每天死亡人數都接近千人的時候,連冷藏貨櫃拖車都不敷使用。法醫處開始規定冷藏保期限為 14 天,過期沒有人認領,就送往哈特島的萬人塚埋葬。無人認領的原因很多:有些是無名屍,有些是家屬沒錢辦喪葬,有些是家人根本不知道,最悲慘的就是家人也急著要讓死者入土為安,但是因為葬儀社全部超載,沒有人能夠代理。

這些最後很可能都進了哈特島的萬人塜。

你也許在電視上看到在哈特島上挖掘萬人塜,把棺木堆疊在裡面的無人機空拍畫面。

有些人可能在紐約住了一輩子都沒有聽說過哈特島。屬於紐約布朗克斯區的哈特島,過去一百多年來一直都是紐約市埋葬窮人、遊民以及無名屍的地方。人們稱這裡的萬人塜為乞丐公墓。1918年西班牙流感及1980年愛滋病的兩次大型傳染病,當局都把往生者大批埋葬在這裡──當然還有這次的新冠肺炎。這裡的每一個墓穴都埋葬了一百人,棺木(嚴格說根本是木箱)上下堆疊,每個墓穴一共疊一百個。

墓穴上面沒有墓碑,也沒有姓名,只有一個穴號。埋在這裡的人最後唯一留下的就是官方的紀錄和一個墓穴號碼。150 年來這裡已經埋葬了 1 百萬人。

這裡應該是美國最黑暗的一個角落。

埋在這裡的人沒有葬禮,家屬永遠無法探望。哈特島是管制區,也全面禁止攝影,只有特定工作人員可以過去,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官方的渡輪。這是一種沒有結局的結束,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家人這樣走完最後一章。

入土為安的最後關鍵

如果葬儀社不出面代理家屬認領,死者就會跟其他幾千具無人認領的屍體一起送到哈特島埋葬。

所以幫助死者走完最後這一章的重責大任,全部落在葬儀社身上。問題是這些葬儀社都全部超載,沒有辦法再接單。一位接受訪問的葬儀社人員說,他每天至少回絕了30多通電話,告訴家屬他實在幫不上忙。

「禮儀師」被迫淪為「處理屍體的人」

最後他必須把大門上鎖不接電話,才能專心做完手邊的工作。他知道那些死者因為他的回絕,可能最後一章淪為沒有結局,這也是他一直最歉疚的事情。在疫情最吃緊的時候,他被迫選擇做一個「處理屍體的人」,而不是一個幫助往生者有尊嚴地走完人生最後一個章節的「禮儀師」。

沒有家屬參加的直播式葬禮

那些能夠有葬禮而順利埋葬的人,在這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𥚃算是幸運的人。法律規定葬禮最多不能超過十人,而且時間也有限制,傳統的宗教儀式都必須廢除。有些葬禮甚至完全沒有人參加,儀式只能用直播舉行。

不過即使順利走完這最後一章也並不是沒有障礙。美國因為綠地多,一般人喜歡選擇土葬。由於墓穴的需要量暴增 300%,傳統的土葬也可能碰壁。很多家屬於是轉而選擇火葬,當然也碰到同樣的問題。紐約市一共有四個火葬場,由於過度使用,有兩個焚化爐因崩塌而必須關閉。所以火葬場也是大排長龍,有些家屬要等候一個月才能拿到骨灰。

而這樣特殊的需求也造就了臨時性的特殊行業,有人在這段期間兼差,把火葬場無法消化的死者運送到外州焚化完再把骨灰送回給家屬。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讓瘟疫的最後一頁能夠順利結束。

最後一線的英雄

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總會出現一些非常的英雄。這個臨時打造的「物流中心」避免了成千上萬的往生者埋入荒島上的萬人塚。他們這麼做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家屬,讓這一切的不幸能夠有個完整的結束。

說他們是英雄,是因為當天下都必須保持六呎社交距離,對可能的帶原者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他們卻選擇每天處理幾百具已經感染的屍體。 這裡面有已經離職的法醫,當看到死亡是以這樣的規模威脅人類生存的時候,他們義不容辭地回到這個並不屬於他的工作崗位。

對於這些英雄,唯一能夠保障他們自己生命的,就是那一張薄薄的保護膜,和百分之百的謹慎。就公共衛生的角度來講,他們的功績在於保住了大家的安全。從道德的角度來講,他們冒著這樣的危險,為的只是給死者最後的尊嚴。

見証「死亡的規模」

這位跟蹤採訪的記者在接受電台訪問的時候語重心長地說,那些不願意保持社交距離或不屑戴口罩的人,都應該過來親身體驗那種「死亡的規模」。那樣的尺寸是他親眼見證到的。

採訪過程中,他自己曾經親身走進堆滿屍袋的冷凍貨櫃⋯⋯那是一個完全真實卻沒有人知道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被迫對這個病毒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們都應該對病毒的權柄感到敬畏。

5月25號的美國國殤紀念日,全國都為十萬名新冠肺炎死者降半旗以示哀悼。那天紐約時報頭版也刊登了1 千個死者的名字。

十萬是一個黑暗的里程碑,數字所能表達的就只有這麼多。我們只能夠藉著簡短的文字和記憶,體會出我們失去的到底有多少 - 紐約時報

如果說美國一共死了十萬人,那「十萬人」只是在螢幕上的三個字,無法讓人體會那樣的規模。只有當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千個名字的時候,你才會意識到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生命、一個家庭、也是一個不幸的故事。

今天的《大西洋月刊》才刊登了一篇《美國人已經放棄對抗瘟疫》。成千上萬的美國人走上街頭示威抗議,完全不保持社交安全距離,大部份人也不戴口罩;另外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上周末全面開放,電視畫面裡沒有看到一個戴口罩的⋯⋯也許人們以為瘟疫已經過去了,大家都急著還給自己自由,也等不及要恢復令人懷念的美式自大。

美國人完全不知道他們正在搭建瘟疫重返的舞台,也再度邀請那樣大規模的死亡回來。當然,那些英雄們也都還會再回來,但我們不應該愚蠢到讓這樣的悲劇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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鱸魚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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